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

臻臻 宋词 128

【原文】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译文及注释】

天蒙蒙,晨雾蒙蒙笼云涛。银河欲转,千帆如梭逐浪飘。梦魂仿佛又回到了天庭,天帝传话善意地相邀。殷勤地问道:你可有归宿之处?

我回报天帝说:路途漫长又叹日暮时不早。学作诗,枉有妙句人称道,却是空无用。长空九万里,大鹏冲天飞正高。风啊!请千万别停息,将这一叶轻舟,载着我直送往蓬莱三仙岛。

渔家傲:词牌名,又名《渔歌子》

星河:银河。帝所:天帝居住的地方。天语:天帝的话语。

我报路长嗟日暮:人生路长而时光渐晚,嗟:慨叹。谩:徒,空。

鹏: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大鸟。蓬舟:像蓬蒿被风吹转的船。古人以蓬根被风吹飞,喻飞动。吹取:吹得。

三山:《史记·封禅书》记载渤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相传为仙人所居住,可以望见,但乘船前往,临近时就被风吹开,终无人能到。

【赏析】

这首《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是宋代杰出女词人李清照(号易安居士)的代表作之一,也是她存世词作中风格最为豪放、想象最为瑰丽、境界最为宏阔的一首。全词以梦境为舟,驰骋于星河云海之间,与天帝对话,借大鹏之志抒写自己在乱世中对精神自由与理想归宿的执着追求,一洗其婉约词风,展现出“不徒俯视巾帼,直欲压倒须眉”(清·王士禛语)的雄浑气魄。

上片:梦入天宫,天帝垂问。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开篇气象磅礴,水天相接,云涛翻涌,晨雾弥漫,银河似在旋转,万千船帆如在星海中飞舞。此非实写人间江海,而是梦境中的宇宙奇观——“千帆”实为星斗,亦或词人魂舟,极富浪漫主义色彩,化用《楚辞》“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的神游传统,却更显动态壮美。

“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词人魂魄仿佛升入天帝居所,天帝非威严审判者,而是温言细语(“殷勤”)询问她的归宿。“归何处”三字,既是天问,更是词人对自身命运、人生方向的终极叩问。

下片:自诉悲慨,志在远举。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答天帝之问:前路漫长,而日已西沉(“路长嗟日暮”),化用《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暗喻南渡后漂泊无依、年华老去;纵有惊人才华(“学诗谩有惊人句”),却无处施展,徒然空叹。“谩有”(空有)二字,饱含才高命蹇、报国无门、知音难觅的深悲巨痛。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全词精神升华:既然人间无路,不如乘大鹏之翼(典出《庄子·逍遥游》“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借浩荡长风,将这叶轻舟(“蓬舟”)直送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风休住”三字如呼号,充满挣脱尘网、追求绝对自由的渴望;结句不是消极避世,而是以神话空间对抗现实苦难的精神突围。

李清照以女性之笔,写出屈原式的天问、李白式的游仙、庄子式的逍遥,却仍保留其特有的语言精炼与情感真挚,在男性主导的文学传统中,李清照主动与天帝对话、自主选择归途,展现出罕见的独立人格与精神主权。

【作者简介】

南宋词人李清照,号易安居士,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杰出的女词人之一,被誉为“千古第一才女”。她的词以情感真挚、语言清丽、意境深远著称,风格随人生经历分为前后两期,前期生活优裕,词风清新婉约、明快细腻,多写闺情、自然与闲适生活;后期经历国破家亡、丈夫赵明诚去世、流离失所,词风转为沉郁悲凉、哀婉深挚,充满身世之痛与家国之思。

李清照提出“词别是一家”的理论,强调词应重音律、尚情致,区别于诗,她的词融合婉约之深与个人之真,将女性视角与家国情怀完美结合,后世称其词风为“易安体”,影响姜夔、周密等南宋词人,与辛弃疾并称“济南二安”(李清照号易安,辛弃疾字幼安,皆济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