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诸子登岘山

臻臻 唐诗 62

【原文】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渔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译文及注释】

世间的人和事更替变化,暑往寒来,时间流逝,形成了从古到今的 历史。

江山各处保留的名胜古迹,而今我们又可以登攀亲临。

水落石出,鱼梁洲清浅;天寒木落,云梦泽广袤无边。

晋人羊祜纪念碑如今依然巍峨矗立,读罢碑文泪水沾湿了衣襟。

注释

岘山:一名岘首山,在今湖北襄阳城以南。诸子:指诗人的几个朋友。

代谢:交替变化。往来:旧的去,新的来。

复登临:对羊祜曾登岘山而言。登临:登山观看。

鱼梁:沙洲名,在襄阳鹿门山的沔水中。

梦泽:云梦泽,古大泽,洞庭湖及周边地区的统称。

羊公碑:后人为纪念西晋名将羊祜而建。羊祜镇守襄阳时,常与友人到岘山饮酒诗赋,有过江山依旧人事短暂的感伤。

【赏析】

人类号称万物之灵,能够利用智慧和工具改变自然万物的形态,为自己所用,因而常常自觉是天地的掌控者。但是换个角度来看,江海能够流淌数千载,岩石能够屹立数百年,但是人的寿命只有寥寥几十岁,与自然中大部分事物相比,这样的一生又是短暂而脆弱的。因此,我们在登临名山、凭吊古迹时,心情总是很复杂。一方面,前人诗文中瑰奇壮观的景物出现在眼前,给我们带来知性的愉悦;另一方面,眼前之景历经数百年依旧故我,而红尘中的世代已经替换了许多次,人寿的短暂与景色的长存相互对照,越发让人感到渺小与焦虑。

人们知道自己的生命短暂,想让功业永久留存,故而将自己的事迹雕镂在坚固的岩石上,后人读之,固然对先辈功业惊叹不已,但毕竟时移世异,先时的功绩再辉煌,当经历之人凋零殆尽,对后人来说也只不过是谈资而已。孟浩然说他站在羊祜的石碑前“读罢泪沾襟”,使他感触最深的,恐怕除了羊祜的事迹,更多的还是“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的无奈和悲哀吧。

唐代著名诗人孟浩然的《与诸子登岘山》,是一首融怀古、感时、抒情于一体的五言律诗,情感深沉,语言质朴而意蕴悠长,被誉为盛唐怀古诗中的佳作。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开篇即以哲理入诗:人世间的事物不断更替(“代谢”),一代代人的来去,便构成了“古”与“今”的流转。这两句看似平淡,实则高屋建瓴,道出了历史发展的本质——时间无情,人事无常,奠定了全诗苍茫深沉的基调。后人常引此联感叹世事变迁,如苏轼“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亦有此意。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虽人事已非,但江山依旧,前人留下的名胜古迹(如岘山上的羊公碑)仍存,如今我们这一代人又登上此山,凭吊往昔,“复”字意味深长——登临者代代相继,而所思所感亦代代相通,形成一种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

“水落渔梁浅,天寒梦泽深。”写眼前景:秋冬时节,水位下降,渔梁洲(襄阳附近汉江中的沙洲,庞德公隐居处)露出水面,显得浅阔;天气寒冷,云梦泽(古代大湖,跨今湖北湖南,此处指其残余水域如洪湖等)烟波浩渺,愈显幽深。此联对仗工整,“浅”与“深”形成空间与心理的张力,近景清晰却萧瑟,远景迷茫而苍茫,烘托出孤寂怀古之情。

“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羊公碑指西晋名将羊祜(hù)镇守襄阳时,常登岘山饮酒赋诗,深得民心。他死后,百姓于岘山立碑纪念,见碑者无不流泪,故称“堕泪碑”。孟浩然登岘山,见碑犹在,读其事迹,感念羊祜功业垂世、德泽流芳,而自己却怀才不遇、仕途无门(孟浩然屡试不第,终身布衣),不禁悲从中来,泪湿衣襟。此泪,既是敬仰先贤之泪,更是自伤身世、感慨人生无成之泪。

《与诸子登岘山》以岘山一碑为引,由天地之恒常对照人事之短暂,由古人之功业反观自身之蹉跎。短短四十字,贯通古今,融哲理、景物、史事、情感于一体,既是对羊祜的追思,也是对所有未能“留胜迹”者的悲悯——包括诗人自己,也包括千百年后读此诗的我们。

【作者简介】

孟浩然,字浩然,号孟山人,唐代著名山水田园诗人,襄州襄阳(今湖北襄阳)人,世称“孟襄阳”。他与王维并称“王孟”,是盛唐山水田园诗派的奠基者和代表人物之一,其诗以清淡自然、意境幽远著称,被后人誉为“清旷”“淡远”之宗。

孟浩然少好节义,喜隐逸,早年在鹿门山(今湖北襄阳)隐居读书,躬耕自足,交游名士,声名渐起。虽才华横溢,却屡试不第。40岁时赴长安应进士举,名动公卿,但终未及第。传说曾在王维私邸偶遇唐玄宗,因诵“不才明主弃”之句触怒皇帝,仕途彻底无望(此事存疑,多为后人附会)。科举失败后,曾漫游吴越、湘赣等地,结交李白、王昌龄、张九龄等名士。晚年回到襄阳,继续隐居,享年5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