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

臻臻 宋词 17

【原文】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杆处,正恁凝愁!

【译文及注释】

面对着潇潇暮雨从天空洒落在江面上,经过一番雨洗的秋景,分外寒凉清朗。凄凉的霜风一阵紧似一阵,关山江河一片冷清萧条,落日的余光照耀在高楼上。到处红花凋零翠叶枯落,一切美好的景物渐渐地衰残。只有那滔滔的长江水,不声不响地向东流淌。

不忍心登高遥看远方,眺望渺茫遥远的故乡,渴求回家的心思难以收拢。叹息这些年来的行踪,为什么苦苦地长期停留在异乡?想着佳人正在华丽的楼上抬头凝望思念着我,多少次错把远处驶来的船当作心上人回家的船。她哪会知道我,倚着栏杆,愁思正如此的深重。

潇潇:风雨之声。

一番洗清秋:一番风雨,洗出一个凄清的秋天。

霜风凄紧:秋风凄凉紧迫。霜风,秋风。凄紧,一作“凄惨”。

是处红衰翠减:到处花草凋零。是处,到处。红翠,指代花草树木,语出李商隐《赠荷花》诗:“翠减红衰愁杀人。”

苒(rǎn)苒:渐渐。渺邈:遥远。淹留:久留。颙(yóng)望:抬头远望。

误几回、天际识归舟:多少次错把远处驶来的船当作心上人回家的船,语出谢朓《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 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

争:怎。恁(nèn):如此。凝愁:忧愁凝结不解。

【赏析】

北宋词人柳永的《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是一首典型的羁旅思乡之作,也是柳永慢词中的代表作之一。全词情景交融,语言清丽而情感深沉,展现了词人在秋日登高望远时,触景生情、思乡怀人的心境。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开篇即描绘出一幅苍茫秋景:傍晚时分,细雨潇潇,洒落于辽阔江天之间,仿佛将整个秋天都洗涤得澄澈清冷。“洗”字用得极妙,既写出雨之洁净,又暗含心境之凄清。“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秋意愈浓,寒风渐起,山河寂寥,夕阳斜照在高楼之上。“凄紧”二字强化了秋风刺骨之感,“冷落”则渲染出天地萧瑟的氛围,而“残照当楼”更添孤寂——这楼,正是词人所倚之处。“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放眼望去,花叶凋零,绿意消退,美好的自然景物正悄然逝去。“苒苒”形容时光缓缓流逝,也暗示青春与欢愉的不可挽回。“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万物皆变,唯长江水依旧默默东流。以永恒之水对照人生漂泊、世事无常,含蓄而深沉,余韵悠长。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本欲登高排遣愁绪,却因遥望故乡而更添思归之苦,“不忍”二字道尽矛盾心理,不登高则愁闷,登高则更愁。“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自问自叹这些年来四处漂泊,究竟为何滞留他乡?流露出对仕途失意、身不由己的无奈与悔恨。“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转写想象中故乡的爱人:她定在妆楼上久久凝望,多少次错把远方的船当作自己的归舟。“误几回”三字,深情婉转,极富画面感,亦见相思之切。“争知我,倚阑杆处,正恁凝愁!”结尾点明,她怎会知道,此刻我也正倚栏凝望,满怀愁绪!两地相思,彼此不知,更显孤独与哀婉。

这首词被苏轼赞为“不减唐人高处”,足见其艺术成就之高。它不仅写出了秋日的萧瑟,更道尽了人类共通的漂泊之痛与思乡之情,在千年之后,仍能触动人心。

“不减唐人高处”是一句高度褒扬的文学评价,意思是:(某作品)的艺术成就不低于唐代诗人的巅峰水平。唐代被公认为中国古典诗歌的黄金时代,尤以“盛唐气象”为典范——既有雄浑壮阔的格局,又有细腻深沉的情感。后世文人常以唐诗为标杆。因此,当宋代及以后的评论家说某首词或诗“不减唐人高处”,实则是将其提升到与唐诗同等地位,是一种极高的赞誉。最著名的例子是苏轼评价柳永《八声甘州》中的句子:“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苏轼赞曰:“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意思是:这几句词的气象、意境和感染力,完全可与唐代一流诗人媲美。要知道,宋人普遍认为“词为小道”,而苏轼却将柳永的词抬到唐诗的高度,足见其震撼力。

【简介】

柳永,北宋著名词人,婉约派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崇安(今福建武夷山)人,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排行第七,又称柳七。宋仁宗朝进士,官至屯田员外郎,故世称柳屯田。他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以毕生精力作词,并以“白衣卿相”自诩。他精通音律,创作慢词独多,擅长于抒写羁旅行役之情,铺叙刻画,情景交融,语言通俗,感情细腻,对宋词的发展有深远影响,其作品在当时广为传唱,有“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之说。

1008年,柳永进京参加科举前,柳永在文青圈子里已是大名鼎鼎,他踌躇满志地放言“定然魁甲登高第”,然而,天不遂人愿,柳永初试落第。

柳永面子上无光,一首《鹤冲天·黄金榜上》,发泄他对科举的牢骚和不满,“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首词瞬间红遍京城,也传到宋仁宗耳朵里去,其实,柳三变这个时候对出仕并没有真正绝望,但仁宗对这首词却很认真。经过1015年第二次落第,到1018年,经过第三次考试,终于顺利进入殿试榜。谁知,当仁宗皇帝看到“柳三变”这个名字,龙颜大怒,恶恨恨抹去了柳永的名字,在旁批到:“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这一批,等于是断了柳永的仕途。

既然皇帝都批示“且去浅斟低唱”,柳永干脆自嘲“奉旨填词柳三变”,和一众能歌善舞、琴棋书画皆通的歌妓唱和作乐。逛青楼是那个年代的风尚,秦观、苏轼、陆游、范仲淹等人都乐在其中,连皇帝也不能免俗。但真正把青楼女子放到高处、毫不吝啬笔墨吟诵的只有柳永。由于柳永文名在外,诗歌流传很快。一经柳永品题的歌妓,身价立马翻十倍。

这样的柳永,混迹青楼,不但不花钱,还被女子们视若珍宝一样供养着,当时青楼女子流传一个顺口溜: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浪荡”的柳永,最终还是进入了仕途。

柳永原名柳三变,“三变”出自《论语》的“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按儒家正统,为官的父亲自然希望他也为官。柳永大概也会想:大哥及叔父们都是进士,自己却半生都无功名,总是愧对家乡父老的。1024年,40岁的柳永再次考试,遗憾的是,再度落第。柳永愤而离开京师,由水路南下填词,踏遍各地烟花巷陌,词名也越来越响。

然而,心中那个入仕的念头一直没有放下,柳永直到50岁左右,改名“柳永”(取“永”有“长久”之意,或为避讳)。1034年,仁宗亲政,对历届科场沉沦之士的录取放宽尺度,柳永闻讯赴京赶考,与二哥柳三接同登进士,柳永喜悦不已。暮年及第,从睦州团练推官,到余杭县令,再到小小的屯田员外郎。柳永在仕途上没有得到重用。

又十年,柳永与世长辞,死时一贫如洗,是他深爱的歌妓们集资埋葬了他。每年清明,歌妓们还会集体到他坟上吊唁,称为“吊柳会”。柳永生前身后,大概注定要与温柔乡结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