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译文及注释】
你我夫妻诀别已经整整十年，强忍不去思念可终究难以忘怀。你的坟墓远在千里之外，没有地方能诉说我心中的悲伤凄凉。即使你我夫妻相逢怕是也认不出我来了，我四处奔波早已是灰尘满面两鬓如霜。
昨夜在梦中回到了家乡，看见你正在小室的窗前对镜梳妆。你我二人默默相对无言，只有泪落千行。料想你年年都为我柔肠寸断，在那凄冷的月明之夜，在那长满矮松的山冈上。
十年：指结发妻子王弗去世已十年。思量：想念。
千里：王弗葬地四川眉山与苏轼任所山东密州，相隔遥远，故称“千里”。
孤坟：其妻王氏之墓。幽梦：梦境隐约，故云幽梦。
小轩窗：指小室的窗前。轩：门窗。顾：看。
短松冈：古人墓地多种松树，王弗墓在眉州东北山冈，松树低矮，故称。
【赏析】
中国文学史上，从《诗经》开始，就已经出现“悼亡诗”。从悼亡诗出现一直到北宋的苏轼这期间，悼亡诗写得最有名的有西晋的潘岳和中唐的元稹。晚唐的李商隐亦曾有悼亡之作。他们的作品悲切感人。而用词写悼亡，是苏轼的首创。
苏东坡十九岁时，与年方十六的王弗结婚。王弗年轻美貌，且侍亲甚孝，二人恩爱情深。可惜天命无常，王弗二十七岁就去世了。这对东坡是绝大的打击，其心中的沉痛，精神上的痛苦，是不言而喻的。
这首《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是北宋文豪苏轼为悼念亡妻王弗而作，时距王弗去世整整十年。全词以白描之笔写刻骨之思，将梦境与现实交织，语言质朴而情感深挚，被后世誉为“千古第一悼亡词”，其真挚、沉痛与克制，至今读来仍令人泪下。
上片：生死相隔，凄凉无告。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开篇如一声长叹：十年了，你我阴阳永隔，彼此音讯全无（“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六字力透纸背：并非刻意去想，而是思念已融入血脉，成为呼吸般的本能；表面平静，内里汹涌，体现苏轼理性克制下的深情。“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王弗葬于四川眉山，苏轼时任山东密州知州，相隔千里，连凭吊都难。“孤坟”二字极痛——她一人长眠荒野，他一人漂泊天涯，双“孤”叠加，天地同悲。“无处话凄凉”：满腔悲苦，竟无一个可诉之人，亦无一处可寄之情。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假设相见，却更显绝望：你若见我，怕也认不出这风尘满面、鬓发如霜的憔悴之人。十年仕途坎坷（外放、党争、丧子），苏轼身心俱疲，“尘满面”是现实，“鬓如霜”是心老。此非自怜，而是怕亡妻见己如此而心痛，情深至此，令人窒息。
下片：梦回故里，泪尽无言。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情到深处，魂魄入梦：忽然回到故乡，见你正坐在小窗前梳妆。“小轩窗”是二人婚居实景（苏轼《亡妻王氏墓志铭》载：“始至，入门，顾我而笑”），细节真实，愈显亲切。
她仍是十年前青春模样，而他已老——梦中时光凝固，现实岁月无情。“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全词最痛之笔：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十年积郁，只化作相对流泪，泪落如雨。“无言”胜千言：生死之隔、命运之酷、思念之深，尽在泪中。此境与李商隐“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异曲同工。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梦醒后推想：从此以后，每到明月照耀的夜晚，那长满矮松的山冈（王弗墓地），便是我年年心碎之地。“短松冈”呼应“千里孤坟”，画面清冷孤寂；“年年”二字，道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结句以景收情，月光如水，松影如泣，余痛无穷。
全词无典故堆砌，无华丽辞藻，纯用家常语（“梳妆”“尘满面”“泪千行”），却因情真而震撼人心，此词与潘岳《悼亡诗》、元稹《遣悲怀》并称中国三大悼亡文学经典，而苏词以梦境叙事与白话抒情独步千古。
【作者简介】
苏轼，号东坡居士，世称苏东坡，眉州眉山（四川省眉山市）人，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画家，与父苏洵、弟苏辙三人并称“三苏”。苏轼是北宋中期文坛领袖，在诗、词、散文、书、画等方面取得很高成就，诗题材广阔，清新豪健，善用夸张比喻，独具风格，与黄庭坚并称“苏黄”，词开豪放一派，与辛弃疾同是豪放派代表，并称“苏辛”，散文著述宏富，豪放自如，与欧阳修并称“欧苏”，为“唐宋八大家”之一，与韩愈、柳宗元和欧阳修合称“千古文章四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