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独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译文及注释】
独上高楼,伫栏长倚,细细春风迎面吹来,望不尽的春日离愁,黯黯然弥漫天际。碧绿的草色,迷蒙的烟光掩映在落日余晖里,谁能理解我默默凭倚栏杆的心意?
本想尽情放纵喝个一醉方休。与他人对酒高歌,才感到勉强求乐反而毫无兴味。我渐渐消瘦衣带宽松也不后悔,为了她我情愿一身憔悴。
蝶恋花:原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名,又名“鹊踏枝”“凤栖梧”。
独倚危楼:长时间依靠在高楼的栏杆上。独倚,一作“伫倚”。危楼,高楼。
望极:极目远望。黯黯:迷蒙不明,形容心情沮丧忧愁。生天际:从遥远无边的天际升起。
烟光:飘忽缭绕的云霭雾气。会:理解。阑:同“栏”。
拟把:打算。疏狂:狂放不羁。强(qiǎng)乐:勉强欢笑。
衣带渐宽:指人逐渐消瘦。消得:值得,能忍受得了。
【赏析】
这是一首深情婉转、缠绵悱恻的爱情词,也是中国文学史上表达坚贞不渝之相思的千古绝唱,其中“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两句,被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列为“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的第二重境界,影响深远。
这首词描绘了词人在高楼上独自倚靠,感受微风拂面的孤独与愁绪,词中表达了对春日离愁的深刻感受,尽管想要借酒消愁,却发现强颜欢笑更显无味。整首词通过细腻的描写,展现了词人内心的孤独与对爱人的思念
上片:登高望远,春愁无边。
“伫倚危楼风细细”“伫倚”二字点出主人公长久伫立高楼的姿态,“危楼”即高楼,“风细细”写春风轻柔却含微寒。表面写景,实则暗示心绪——外静内动,愁思暗涌。“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极目远眺,春日的愁绪竟从遥远的天边悄然升起。“黯黯”形容愁之浓重、弥漫无边。此处化无形之“愁”为可视之景,仿佛愁自天外来,笼罩四野。“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夕阳余晖中,春草如茵,烟霭朦胧,本是美景,却因“无言”而显孤寂。“凭阑意”三字含蓄——心中千言万语,却无人理解,亦无人可诉。孤独感由此而生。
下片:借酒难消,甘为情苦。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试图以放纵饮酒、高歌狂欢来排遣愁绪,但强颜欢笑终究索然无味。“拟把”与“强乐”形成强烈反差,凸显内心无法被外物转移的执着之痛。“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是全词的灵魂所在。因思念而日渐消瘦,衣带宽松,却绝不后悔;为了“伊人”,哪怕形销骨立,也心甘情愿。“终不悔”三字斩钉截铁,将爱情升华为一种信仰般的坚守,超越了世俗得失,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衣带渐宽终不悔”成为忠贞爱情的经典宣言,与《雨霖铃·寒蝉凄切》并称柳永“情词双璧”,后世李清照、纳兰性德等皆受其深情风格影响。
【作者简介】
柳永,北宋著名词人,婉约派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崇安(今福建武夷山)人,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排行第七,又称柳七。宋仁宗朝进士,官至屯田员外郎,故世称柳屯田。他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以毕生精力作词,并以“白衣卿相”自诩。他精通音律,创作慢词独多,擅长于抒写羁旅行役之情,铺叙刻画,情景交融,语言通俗,感情细腻,对宋词的发展有深远影响,其作品在当时广为传唱,有“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之说。
1008年,柳永进京参加科举前,柳永在文青圈子里已是大名鼎鼎,他踌躇满志地放言“定然魁甲登高第”,然而,天不遂人愿,柳永初试落第。
柳永面子上无光,一首《鹤冲天·黄金榜上》,发泄他对科举的牢骚和不满,“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首词瞬间红遍京城,也传到宋仁宗耳朵里去,其实,柳三变这个时候对出仕并没有真正绝望,但仁宗对这首词却很认真。经过1015年第二次落第,到1018年,经过第三次考试,终于顺利进入殿试榜。谁知,当仁宗皇帝看到“柳三变”这个名字,龙颜大怒,恶恨恨抹去了柳永的名字,在旁批到:“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这一批,等于是断了柳永的仕途。
既然皇帝都批示“且去浅斟低唱”,柳永干脆自嘲“奉旨填词柳三变”,和一众能歌善舞、琴棋书画皆通的歌妓唱和作乐。逛青楼是那个年代的风尚,秦观、苏轼、陆游、范仲淹等人都乐在其中,连皇帝也不能免俗。但真正把青楼女子放到高处、毫不吝啬笔墨吟诵的只有柳永。由于柳永文名在外,诗歌流传很快。一经柳永品题的歌妓,身价立马翻十倍。
这样的柳永,混迹青楼,不但不花钱,还被女子们视若珍宝一样供养着,当时青楼女子流传一个顺口溜: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浪荡”的柳永,最终还是进入了仕途。
柳永原名柳三变,“三变”出自《论语》的“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按儒家正统,为官的父亲自然希望他也为官。柳永大概也会想:大哥及叔父们都是进士,自己却半生都无功名,总是愧对家乡父老的。1024年,40岁的柳永再次考试,遗憾的是,再度落第。柳永愤而离开京师,由水路南下填词,踏遍各地烟花巷陌,词名也越来越响。
然而,心中那个入仕的念头一直没有放下,柳永直到50岁左右,改名“柳永”(取“永”有“长久”之意,或为避讳)。1034年,仁宗亲政,对历届科场沉沦之士的录取放宽尺度,柳永闻讯赴京赶考,与二哥柳三接同登进士,柳永喜悦不已。暮年及第,从睦州团练推官,到余杭县令,再到小小的屯田员外郎,柳永在仕途上没有得到重用。
又十年,柳永与世长辞,死时一贫如洗,是他深爱的歌妓们集资埋葬了他。每年清明,歌妓们还会集体到他坟上吊唁,称为“吊柳会”。柳永生前身后,大概注定要与温柔乡结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