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译文及注释】
西城的杨柳逗弄着春天的柔情，让我想起离别时的忧伤，眼泪止不住的流。还记得当年你为我拴着归来的小舟。绿色的原野，红色的小桥，是我们当时离别的情形。而如今你不在，只有水在独自流淌。
美好的青春不为少年时停留，离别的苦恨，什么时候才能停止？等到柳絮飘飞、落花满地的时候，我登上楼台。纵使泪水都化作满江的春水，也流不尽，依然有愁苦在心头。
江城子：词牌名。弄春：谓在春日弄姿。离忧：离别的忧思忧伤。
多情：指钟情的人。归舟：返航的船。韶华：美好的时光。常指春光。
飞絮：飘飞的柳絮。春江：春天的江。
【赏析】
这首《江城子·西城杨柳弄春柔》是北宋婉约派词宗秦观（字少游）的代表作之一，以暮春之景写深挚离愁，情感沉痛而语言清丽，将个人身世之悲与普遍人生之憾融为一体。全词层层递进，从眼前柳色触发回忆，再由回忆跌入现实之空茫，终以“春江都是泪”收束，将无形之愁化为滔滔江水，极富感染力。
上片：柳惹离思，旧事成空。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开篇即景生情：西城的杨柳在春风中轻柔摇曳（“弄春柔”拟人，极富情致），却偏偏撩动离愁，令人泪下不止。“弄”字双关：柳枝本无心，却似有意“戏弄”人心——美景反成愁媒，哀感倍增。“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触景忆旧：还记得当年她情深意重，亲手将我的归舟系在柳下。“系归舟”三字，浓缩了盼归、留别、重逢的复杂情感，细节真实，情意绵长。
“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当年：绿野红桥，携手同游；如今：故人杳然，唯有流水依旧东去。“人不见，水空流”六字，直承李煜“流水落花春去也”之悲，却更显克制中的绝望——物是人非，时光无情。
下片：韶华易逝，愁满春江。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由离别之痛升华为人生之叹：青春年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恨悠悠”三字如长叹：此恨绵绵无尽，何时方能止息？此句跳出个人情事，触及人类共通的生命焦虑——对时间流逝的无力感。“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暮春时节，柳絮纷飞，落花满地，正是愁人最不堪登临之时；然而偏偏“一登楼”——明知触目伤怀，却仍要登高望远，似在寻找，又似在自虐。此举暗合“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的矛盾心理。
“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全词情感巅峰：假使整条春江都化作我的泪水，也流不尽心中这重重叠叠的愁！化用李煜“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但更进一层：李煜以江水喻愁之“多”，秦观则言江水亦不足以载愁之“深”，极写愁之无穷无尽。“流不尽”三字，余痛绵绵，如江水不息。
【作者简介】
秦观，字少游，高邮（今江苏）人，北宋中后期著名词人，与黄庭坚、张耒、晁补之合称“苏门四学士”，颇得苏轼赏识，官至太学博士，国史馆编修。秦观一生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从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到辗转南荒的贬臣，其词作真实记录了内心的柔情、理想与痛苦。他以“情”入词，以“真”动人，堪称北宋词坛最深情的灵魂之一，被后世誉为“古之伤心人”，其词情感真挚、语言清丽、意境幽远，极富感染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