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译文及注释】
纷纷杂杂的树叶飘落在铺满残花的石阶上，寒夜一片寂静，只听见那寒风吹动落叶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珍珠的帘幕高高卷起，玉楼空空无人迹。夜色清淡，烁烁闪光的银河直垂大地。每年今天的夜里，都能见到那如绸缎般的皎月，而每年今日的夜里，心上人都远在千里之外。
愁肠已经寸断，想要借酒浇愁，也难以使自己沉醉。酒还未喝，却先化作了辛酸的眼泪。残灯闪烁，枕头歪斜，尝尽了孤眠滋味。算来这相思之苦，积聚在眉头，凝结在心间，实在没有办法可以回避。
香砌：有落花的台阶。寒声碎：寒风吹动落叶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真珠：珍珠。天淡：天空清澈无云。月华：月光。练：白色的丝绸。
无由：无法。明灭：忽明忽暗。欹（qī）：倾斜，斜靠。
谙（ān）尽：尝尽。都来：算来。
【赏析】
这是一首深婉凄清、情致缠绵的秋夜怀人之作，全词以秋声起兴，借月色、孤灯、残酒等意象，层层递进地刻画出刻骨相思与长夜难眠的孤寂之苦，被誉为“铁石心肠亦当堕泪”的千古情语。这首词虽为男性词人所作，但情感细腻程度不输闺怨词，体现宋人“以男子作闺音”的抒情传统，虽写似水柔情，却骨力道劲，绝不流于软媚。
此词上片以写景为主，景中寓情，以寒夜秋声衬托词人所处环境的冷寂，突出人去楼空的落寞感，并抒发了良辰美景无人与共的愁情；下片以抒情为主，通过写词人长期客居他乡，不免被如素练般的月光感发出阵阵思愁，将怀人相思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全词虽然没有出现一个“思”字，但字字句句都是“思”，有评词者称此词情景两到，堪称情景俱佳的名篇。
上片：秋夜寂寥，月照离人。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开篇以听觉写秋：落叶簌簌，飘落于雕栏玉阶（“香砌”），夜本无声，却因心绪敏感，连细微的“寒声”都觉“碎”——此“碎”非声之碎，乃心之碎。动静相生，寂中见喧，极写孤独之深。“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卷帘望天，只见华美楼阁空无一人，唯见银河低垂，仿佛接于大地。“空”字点出人去楼空，“垂地”则拓开空间，天地苍茫，愈显个体渺小与孤寂。“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月华如练”化用谢朓“澄江静如练”，写月光皎洁如白绢。然美景年年依旧，而所思之人却年年千里相隔。“长是”二字，道尽无奈与宿命感。
下片：愁肠百转，无处可逃。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欲借酒消愁，却连醉的机会都没有——酒尚未入口，泪水已先涌出。此句比“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更进一步：愁已深至无法以酒麻痹，情感张力极强。“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灯火将熄未熄，人斜倚枕上，彻夜难眠。“谙尽”二字沉痛——不是偶尔失眠，而是早已尝遍、习以为常的孤眠之苦，可见分离之久、思念之深。“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结句直白如口语，却力透纸背：“都来”即“算来”“总之”。这相思之情，不在别处，就在眉头紧锁、心头萦绕，躲不开，逃不掉，挥之不去。此句对后世影响深远，李清照《一剪梅》“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即脱胎于此。
【作者简介】
范仲淹，字希文，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军事家和文学家，“庆历新政”的主要参与者。在政治、军事、诗文、哲学等方面均卓有成就，尤其是以敢于直谏而著称，以忧国忧民而开创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一代风尚，名垂青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