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四大女词人

臻臻 宋词 28

李清照

李清照(1084-1155), 号易安居士 ,婉约词派代表人物,被誉为“千古第一才女”。出身书香门第,早年生活优裕,与丈夫赵明诚共同致力于金石书画收藏。靖康之变后南渡,经历国破家亡、夫死流离,晚年孤苦凄凉。

李清照的词风特点:前期清新明快,多写闺情与闲适生活;后期沉郁悲凉,抒发身世之痛与家国之恨。语言清丽,善用白描,提出“词别是一家”的理论主张,现存词集《漱玉词》,代表作品:《声声慢·寻寻觅觅》《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

朱淑真

朱淑真(约1135-约1180),号幽栖居士,常与李清照并称“南朱北李” 。生于仕宦之家,但婚姻不幸,所嫁非偶,夫妻感情不睦,终因抑郁早逝。传说其父母将其诗稿焚毁,幸有友人保存部分作品编为《断肠集》,因此现存作品可能只是她创作的一小部分。

朱淑真的词风特点:早期婉约清丽,多写爱情与闺怨;后期充满哀怨与孤独,情感真挚,被称为“断肠诗人”,代表作品《减字木兰花·春怨》《谒金门·春半》《蝶恋花·送春》。

李清照vs朱淑真

朱淑真和李清照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同时代人,她们在时间上存在明显错位:李清照(1084年-约1155年),生于北宋神宗元丰七年,卒于南宋高宗绍兴末年,她亲身经历了靖康之变(1127年),是北宋末至南宋初的重要词人。朱淑真(约1135年-约1180年),一般认为生于南宋初期,主要活动于宋高宗至孝宗时期(即12世纪中后期),她出生时,李清照已年过五十,甚至可能已去世。因此,二人从未谋面,也无交集,属于前后相继而非并世共存的两位女词人,后世称“南朱北李”,更多是文学史上的并置与比较,而非实际的同时代关系。

李清照创立“易安体”,语言清丽自然,善用白描,提出“词别是一家”的理论,强调词的音乐性与抒情独立性,风格由婉约转向沉郁,兼具柔美与刚健。虽遭非议(如再嫁风波),但因其出身士大夫家庭、丈夫赵明诚为金石大家,且作品被纳入正统文坛,得以流传并获高度评价,明清以来被尊为“婉约之宗”。朱淑真受晚唐五代影响,词风清婉细腻,情致缠绵,情感表达更为直露大胆,如“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清平乐》),突破礼教规范,多用意象隐喻(如“圈圈词”以符号传情),富于巧思。朱淑真因婚姻不幸、疑似婚外恋情,被斥为“不贞”“淫词艳曲”,死后父母焚其诗稿,《断肠集》赖魏仲弓辑录才得以部分保存,长期被边缘化,直至明清才逐渐被重新发现,被视为反抗礼教的女性象征。

朱淑真和李清照二人如同宋代女性文学的两极:李清照代表“在体制内抗争而仍被接纳”的才女,朱淑真则是“被体制放逐却以生命呐喊”的叛逆者,她们共同拓展了女性书写的情感边界,但因时代际遇、婚姻质量、社会容忍度的不同,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历史命运。

宋朝是中国词史的黄金时代,不仅男性词人辈出,女性词人也相当活跃。虽然因史料湮没、社会地位限制等原因,许多女词人的作品未能完整流传,但据现代学者考证,宋代有记载或作品传世的女词人至少有70余位,较为著名是“四大女词人”李清照、朱淑真、张玉娘、吴淑姬。

张玉娘

张玉娘,自号“一贞居士”,出身书香门第,自幼聪慧,工诗善文,尤擅诗词。与表兄沈佺青梅竹马,订有婚约。沈佺赴京应试,途中病逝,张玉娘悲痛绝食而亡,年仅27岁,事迹近似“梁祝”,被后人称为“贞女”。著有《兰雪集》两卷,主要是咏史、抒怀之作,存诗117首、词16首,词的代表作品《山之高》《玉蝴蝶·离情》。

《山之高》三章是她最著名的相思之作,写于沈佺离家赴京期间。

其一: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我心悄悄。

其二:木叶萧萧,洞庭波。北风夜起,奈愁何!郁郁多悲思,耿耿不能和。

其三:谁能秉烛夜游?良辰美景奈何天!愿言配德兮偕老,不羡仙兮只羡鸳。

张玉娘此诗采用骚体(楚辞体),句式参差、语气婉转,带有“兮”字感叹,明显承袭屈原《离骚》《九歌》的抒情传统,然而内容却聚焦于宋代闺阁女性的相思与贞情,形成一种独特的张力:形式上——高古苍茫,如“洞庭波”“北风夜起”,有士大夫式的宇宙感;情感上——细腻私密,如“我心悄悄”“只羡鸳”,是深闺女子的真实心声,这种“以士人之体,写闺阁之情”的手法,在女性文学中极为罕见,显示出张玉娘深厚的古典修养与突破性别书写的勇气。

“山之高,月出小”表面写景,山势高耸,月亮初升显得微小,深层寓意山高路远,爱人遥不可及,月虽小却“皎皎”,象征思念之纯净明亮。“木叶萧萧,洞庭波”化用《楚辞·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借屈原笔下的湘水女神之思,暗喻自己对沈佺的忠贞等待,赋予个人情感以神话般的崇高感。“良辰美景奈何天”此句被汤显祖《牡丹亭》化用为“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成为千古名句。张玉娘早于此四百年已道出:越是美好时节,越显孤独之痛——反衬手法极富感染力。末句“不羡仙兮只羡鸳”,堪称全诗点睛之笔,在道教盛行的宋代,成仙是文人终极理想,而张玉娘却断然舍弃“仙”,只求人间夫妻双栖——以凡俗之爱对抗宗教超脱,彰显女性对婚姻自主与情感真实的执着。

《山之高》以楚辞之形,载宋人之情,融自然之景、身世之悲、理想之誓于一体,它既是对爱情的忠贞告白,也是对命运的无声抗争,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张玉娘以笔为剑,留下了一座用月光、落叶与泪水筑成的精神丰碑,正如清人沈善宝《名媛诗话》所叹:“玉娘以一弱女子,发为雅音,足令须眉汗颜。”

《玉蝴蝶·离情》

白露收残月,清风散晓霞。 桂影扶疏,正满院、素娥初驾。更深人悄悄,时闻叶落敲纱。

极目云山千万叠,断肠烟水三千里。望归舟、几度空回首。天杳杳,路漫漫,凝情空自嗟。愁多知夜永,泪尽觉更赊。欲寄相思,争奈鳞鸿无便,锦字成虚话。独倚危楼,黯黯伤神处,斜阳又西下。

(注:不同版本文字略有出入,但核心意象与结构一致)

上片共6句,以写景为主:从黎明前的残月白露,到晨光初现、桂影满院,再到夜深人静、叶落有声,实则暗示彻夜未眠。

下片共9句,以抒情为主:由望远(云山烟水)到思归(望舟回首),再到时间煎熬(夜永更赊)、音信断绝(锦字成虚),最终以“独倚危楼,斜阳西下”收束,完成从空间阻隔到时间绝望的情感闭环。

上片写晨景之清寂。

“白露”“残月”“清风”“晓霞”,勾勒出一个清冷而澄澈的黎明。桂树影子稀疏(“扶疏”),庭院中仿佛嫦娥(“素娥”)刚刚降临,这里既写实景,又暗含神话意象,营造出一种超然又略带孤寂的氛围。“更深人悄悄,时闻叶落敲纱。”时间似乎跳转到深夜,“更深”与前文“晓霞”看似矛盾,实则可能是词人思绪流转所致,或为艺术时空的交错。夜深人静,唯有落叶轻敲窗纱之声,极写孤独与敏感的心境。

下片写时空间阻隔与音信断绝。

“极目云山千万叠,断肠烟水三千里。望归舟、几度空回首。"登高望远,千山万水阻隔,归舟难觅,徒然回首,此句化用古诗意象(如“孤帆远影碧空尽”),表达对远方之人的深切思念与无望等待。"天杳杳,路漫漫,凝情空自嗟。天地辽远,归路漫长,深情无寄,只能独自叹息。“杳杳”“漫漫”叠字增强苍茫感。“愁多知夜永,泪尽觉更赊。”愁绪使人感知长夜难熬,泪已流干,却觉更漏(时间)愈发缓慢。“赊”字精妙,本义为“长”,此处形容时间因痛苦而显得格外拖沓。“欲寄相思,争奈鳞鸿无便,锦字成虚话。”想寄书信传情,无奈鱼雁(“鳞鸿”代指书信)无路,纵有织锦回文(“锦字”典出苏蕙织锦寄夫),也成空言。用典自然,情致哀婉。“独倚危楼,黯黯伤神处,斜阳又西下。”结句回到现实场景:一人独倚高楼,心神黯然,恰逢夕阳西沉。以景结情,余韵悠长。“又”字点出此情此景非止一日,而是日复一日的煎熬,暗示循环往复的等待与心死。

《玉蝴蝶·离情》清丽婉转中见沉郁,哀而不怨,怨而不怒,符合儒家“温柔敦厚”诗教,又具女性特有的细腻与坚韧。不仅是张玉娘对沈佺的思念,更是她对爱情理想、人格尊严与生命意义的庄严宣告,与朱淑真“哭损双眸断尽肠”的哀怨不同,张玉娘的离情中始终有一股刚烈之气, 她不怨对方负心(因沈佺早逝),而是痛于天意弄人, 她不乞怜,而是“凝情空自嗟”“独倚危楼”,以沉默坚守对抗命运, 这正是后世称她“有巾帼须眉之气”的原因。

吴淑姬

吴淑姬,生卒年不详,约活动于南宋孝宗至宁宗年间(12世纪末—13世纪初),出身寒门,聪慧能文,父亲为秀才,家境清贫,但吴淑姬自幼饱读诗书,工诗词,通音律,貌美有才名。

当地一富家子觊觎其美色,强行掳掠,其夫(或未婚夫)无力相救,后富家子之妻嫉妒,反诬吴淑姬“奸淫”,官府将其下狱。时任湖州太守王十朋(一说为王佐)知其冤,欲试其才,命她当场作词明志。吴淑姬即席写下《长相思令·烟霏霏》,情辞哀婉而气骨清刚。太守读后动容,查明真相,为其昭雪。出狱后,因名声受损,难觅良配,最终嫁为周姓人家之妾,郁郁而终。她的遭遇反映了宋代女性在法律与道德双重压迫下的脆弱地位,即便无辜,一旦卷入“贞节”风波,便难逃污名。

吴淑姬词原集已佚,散见于《阳春白雪》《花庵词选》等宋人词选,其中最著名者为《长相思令·烟霏霏》(又名《长相思》),此词即她在狱中应太守之命所作,表面咏梅雪,实则自喻冤屈与盼救。

烟霏霏,雪霏霏,雪向梅花枝上堆,春从何处回?

醉眼开,睡眼开,莫待西风满眼来,东风吹去,西风又吹回。

上片:“烟霏霏,雪霏霏”。叠字“霏霏”形容烟雾与雪花纷飞迷蒙之状,营造出天地混沌、寒气弥漫的压抑氛围。“烟”非炊烟,而是寒雾或雪气蒸腾之象;“雪”则实指严冬大雪。两“霏霏”并置,强化了视觉与心理上的迷茫与沉重。“雪向梅花枝上堆”,梅花本是报春之花,象征坚韧与希望,但此处却被“雪堆”压枝,生机受抑。“堆”字极有力——非轻覆,而是重重积压,暗示美好事物被环境所困。“春从何处回?”以问作结,直击核心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中,春天还能回来吗?表面问天时,实则问命运——希望是否还有可能降临?

下片:“醉眼开,睡眼开。”“醉眼”“睡眼”代表两种逃避现实的状态:或借酒消愁,或沉睡忘忧。“开”字重复,强调猛然惊醒——无论是醉是睡,终须面对现实。此处有自警之意:不可再沉迷幻梦。

“莫待西风满眼来,”“西风”在古典诗词中多指秋风、肃杀之风,象征衰败、离别或厄运。“莫待”是急切劝诫,不要等到灾难临头才醒悟!暗示当前尚有转机,但若不警觉,将陷入更深困境。“东风吹去,西风又吹回。”“东风”为春风,代表生机、机遇、恩宠;“西风”为肃杀之气,代表打压、挫折、冷遇。此句揭示一种命运的循环与无常:刚得一点春风(好转),旋即又被西风(打击)卷回。更深层看,或暗指自身遭遇,吴淑姬曾因冤案被囚,后虽得昭雪,但人生已受重创,所谓“东风”只是短暂假象。道尽女性在男权社会中身如飘蓬、任风摆布的无力感——即便一时得脱囹圄,社会偏见与命运波折仍会卷土重来。

全词无一句诉冤,却字字含泪,堪称“以景代诉,以物代言”的典范。

《小重山·春愁》

谢了荼蘼春事休,无多花片子,缀枝头。庭槐影碎被风揉,莺虽老,声尚带娇羞。

独自倚妆楼,一川烟草浪,六朝愁。多情却被无情恼,倚栏干处,正恁凝眸。

上片:春尽之景,衰中有媚。

“荼蘼(tú mí)”春末开花之藤本植物,古人谓“开到荼蘼花事了”,象征春天终结。“春事休”三字斩钉截铁,奠定全词惜春、伤逝基调。“无多花片子,缀枝头。”花片子:口语化表达,指残存的几片花瓣。“缀”字精妙——非繁盛绽放,而是零落勉强悬挂,强留春痕之态跃然纸上。“庭槐影碎被风揉”槐树夏初方茂,此处“庭槐”暗示春去夏来,“影碎”写日光透过疏叶,斑驳陆离,“被风揉”拟人化,风似有意摧折残影,自然之力亦显无情。“莺虽老,声尚带娇羞。”黄莺鸣叫贯穿春日,“老莺”指春末之莺,声已不复清亮,然“尚带娇羞”—余韵犹存,柔情未泯,此句于衰飒中见温柔,是全词最灵动之笔。
下片:登楼之思,愁融古今。

“独自倚妆楼”妆楼点明女性视角(无论作者性别,词中抒情主体为闺中女子),“独自”呼应上片无人共赏残春之寂。“一川烟草浪,六朝愁。”化用贺铸《青玉案》“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之“烟草”意象。“六朝愁”为点睛之笔:由眼前景跳至历史纵深。六朝(东吴、东晋、宋、齐、梁、陈)皆建都金陵(今南京),以繁华短命著称,历来为文人咏史伤今之符号。个人春愁与历史兴亡之悲交融,境界顿开。“多情却被无情恼”直引苏轼《蝶恋花》名句“墙里秋千墙外道……多情却被无情恼。”此处既写对春之多情(惜花、听莺、倚楼),又暗含对人之相思,而天地、时光、命运皆“无情”,徒增烦恼。
“倚栏干处,正恁凝眸。”“恁”(nèn):如此、这般。结句收于动作与神态:凝望远方,心事浩茫。不言愁而愁自见,余韵悠长。

此词写春尽之愁,实则寄托身世飘零之悲,显示吴淑姬不仅善写个人冤情,亦能融历史沧桑于闺思,格局开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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