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6年9月15日,大宋政坛的顶级大佬范仲淹,干了件特别离谱的事:对着一张别人寄来的画,硬生生“造”出了一篇传世名作。
他这辈子根本没去过岳阳楼,甚至连洞庭湖的水汽都没闻到,仅凭好友滕子京送来的一幅《洞庭晚秋图》和一封求救信,就在河南邓州的书房里,写下了那篇只有368个字的《岳阳楼记》。
这哪是写游记,分明是一场跨越371年的隔空喊话,对面的就是那个才华横溢却受了一肚子委屈的大唐天才——王勃。
很多人读历史,光盯着文章里的漂亮词儿看,却没注意这两个人写东西时,活法完全是个反调。
把时间条拖回到公元675年的那个重阳节,26岁的王勃,正处再人生最尴尬的时刻。他压根不是被邀请的主角,说难听点,就是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那时候洪州都督阎伯舆重修滕王阁,场面搞得很大,其实是有私心的。
他本意是想让自己的女婿在宴会上露大脸,甚至连夸赞的样稿都提前备好了,就等女婿当场背诵。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王勃,这个因写文章闯祸被逐出长安、又因杀官奴被判死刑、运气好才遇赦的落魄才子,正急着去交趾看望被自己连累贬官的老爹。
他太需要一个翻身的机会了。所以当阎都督假意客气,让客人们写序时,所有人都懂事地推辞,只有年轻气盛的王勃,一点没客气,直接拿起了笔。王勃是站在滕王阁上写的,他是真看。所以他笔下的画面全是4K高清的:“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那种视觉冲击力,是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抓拍到的光影变化。尤其是那个“控蛮荆而引瓯越”的“控”字,透出来的是大唐盛世那种从骨子里溢出来的霸气。
这会儿的王勃,虽说是仕途凉凉了,但他的底色依然是那个万邦来朝的大唐。他在文章里拼命铺陈,用“落霞与孤鹜齐飞”这种神级镜头语言,其实就想告诉在座的所有权贵:看看我,我的才华配得上这个帝国,我不该是个弃子。他的华丽,是一种带着血泪的自我推销,是绝境中的嘶吼。
再看看范仲淹,他的处境比王勃复杂多了。庆历新政失败,直接被贬出京城,曾经的政治盟友滕子京更惨,被贬到岳州巴陵郡去修楼。
说白了,滕子京修岳阳楼,其实是在搞“面子工程”,想通过政绩重回权力中心。他找范仲淹写文章,纯粹是想借范的名气给自己贴金。范仲淹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没有戳破。
坐在邓州书房里的范仲淹,看着那幅画,他压根不在乎岳阳楼到底长什么样,因为他写的根本就不是楼,而是大宋士大夫的精神脊梁。这就是为啥范仲淹的描写显得特别“虚”。“衔远山,吞长江”,这种宏大的概括,更像是对中国山水画的意象解读,而不是实景写生。
跟王勃那精确到“鹤汀凫渚”的细节比起来,范仲淹的景色是模糊的。但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他不需要看清洞庭湖的每一朵浪花,因为他要谈的是超越地理限制的政治哲学。如果说王勃是在用望远镜看风景,那么范仲淹就是在用显微镜看人心。两篇文章的分水岭,出现在对个人命运的感悟上。
王勃终究是个年轻人,他的痛苦是具体的、个人的。他感叹“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满纸都是怀才不遇的委屈。他觉得自己像一颗明珠被扔进了泥潭,他在问苍天: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总是“关山难越”?这种情绪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每一个在社会上碰壁的打工魂都能破防。王勃把命运归结为“数”,也就是天命,他虽然嘴上说着“穷且益坚”,但骨子里透出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凉。
而范仲淹写《岳阳楼记》的时候,已经在官场摸爬滚打三十年,经历了无数次贬谪。他早就过了那个觉得“世界亏欠我”的阶段。他给滕子京的这封“回信”,其实是否定了王勃那种“怀才不遇”的论调。范仲淹笔下的“阴风怒号”和“春和景明”,不仅仅是天气,更是官场起伏的隐喻。当王勃还在纠结“谁悲失路之人”时,范仲淹已经给出了答案:“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八个字,简直是对文人骚客几千年矫情病的一剂猛药。
王勃想表达的是:如果你倒霉,那是老天没眼,你要坚强;范仲淹说的是:无论你倒霉还是走运,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个位置上能为百姓做什么。王勃的终点是“青云之志”,是个人的功名;范仲淹的终点是“先天下之忧而忧”,是群体的福祉。从文学审美上看,王勃的《滕王阁序》无疑是骈文的巅峰,辞藻之美前无古人;但从思想境界的维度,范仲淹直接把文章从“文学作品”拔高到了“政治宣言”的层面。
历史跟这两位作者都开了一个玩笑。王勃写完《滕王阁序》后不到一年,就在渡海时溺水受惊而死,年仅27岁,真的应了他笔下的“时运不齐,命途多舛”。他的才华像流星一样划过大唐的夜空,留下了最美的光尾,却没能照亮自己的前程。而范仲淹,虽然一生都没能实现“天下大同”的理想,但他那句“先忧后乐”却成为了后世无数仁人志士的信仰。
如果王勃能活到北宋,看到范仲淹的文章,或许会感到一丝释然。那个曾在滕王阁上哭诉“无路请缨”的年轻人,在三百七十一年后,终于等来了一个真正懂他的长者。范仲淹用一篇没有到过现场的游记,隔空告诉王勃:个人的荣辱得失,在浩浩汤汤的历史长河面前,其实微不足道。如果这一生注定无法“居庙堂之高”,那么即使“处江湖之远”,我们也依然可以拥有那个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灵魂。
在我看来,单论文学造诣上看,王勃更胜一筹,因为王勃去世前,还留下一篇3200字的奇文,至今无人能完美地翻译出来。
公元675年重阳,王勃正坐船南下探望在交趾任职的父亲,路过广州时被宝庄严寺的住持拦了下来。住持知道王勃文笔好,想让他给新建的舍利塔写篇碑文。没想到王勃当晚磨了好几升墨,喝了顿酒就睡了,五更天起床提笔就写,3200多字的骈体碑文一口气写完,还没改一个字。
这篇《广州宝庄严寺舍利塔碑》就成了他的绝笔,更奇怪的是,直到现在都没人能把这篇文章完美翻译出来。这篇碑文不是简单的写景抒情,里面藏的“门道”可太多了,先不说翻译,就算是读懂都得下不少功夫。这篇碑文最明显的特点就是用典多,3200字里塞了200多个典故,平均每16个字就有一个。其中差不多四成是佛教里的典故,剩下的还涉及《周易》《楚辞》,甚至星占、医药这些领域。现在想想,王勃当时肯定是把自己的知识储备全用上了,不然也写不出这么“浓缩”的文章。
翻译的难度,恰恰证明了王勃的天才。现在咱们写个3000字的报告都得查半天资料,还得反复修改,王勃当时仅凭一时灵感就写出这么长的文章,还一字不窜,这才思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唉,天妨英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