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译文及注释】
微风吹拂着江岸的细草，那立着高高桅杆的小船在夜里孤零地停泊着。
星星低垂在辽阔的天际，月亮倒映在江面上，随波涌动。
我难道是因为文章而著名吗？年老病多也应该休官了。
自己到处漂泊像什么呢？就像天地间的一只孤零零的沙鸥。
注释
岸：指江岸边。
危樯（qiáng）：高竖的桅杆。危，高。樯，船上挂风帆的桅杆。
独夜舟：是说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夜泊江边。
星垂平野阔：星空低垂，原野显得格外广阔。
月涌：月亮倒映，随水流涌。大江：指长江。
名岂：这句连下句，是用“反言以见意”的手法写的。杜甫确实是以文章而著名的，却偏说不是，可见另有抱负，所以这句是自豪语。休官明明是因论事见弃，却说不是，是什么老而且病，所以这句是自解语了。
官应老病休：官倒是因为年老多病而被罢退。应：认为是、是。
飘飘：飞翔的样子，这里含有“飘零”、“飘泊”的意思，因为这里是借沙鸥以写人的飘泊。
【赏析】
人处在自己熟悉的环境中时，往往随着惯性，机械地重复着日常事务，没有机会审视自己的生命状态和处境。而当他独自漂泊他乡，需要在陌生的世界中重新安放自己的位置时，往往才会重新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
大历元年（766），杜甫在成都依靠的好友严武去世，他被迫携家人离开成都，重新寻找安身之所。载着一家人的小船孤单地停靠在半路的港口，岸上是广袤荒凉的草原，头顶是星影欲坠的穹窿，脚边是月光奔涌的江水，在这样一片雄浑的景色下，人类显得如此渺小。杜甫一生的志趣是“致君尧舜上”，在合适的官位上做出一番经世济国的事业，此时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状态已经随年龄的衰老而每况愈下，离实现理想越来越远了。非但如此，别人都在各自的官位上稳步前进，杜甫的未来却越来越不确定，就像在天空独自飞翔的沙鸥一般，随风飘荡，不知落向何方。
杜甫虽然在自己的诗里说“名岂文章著”，对自己只能以文章成名表示无奈，但是整首诗恰恰是用精细而飞扬的文章之才着力雕琢而成的，这种创作的态度中，杜甫对自己文才的自信显露无遗。确实，天上沙鸥虽然身不由己，但是与地上的沙虫相比，依然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岸边细草在微风中摇曳，高高的桅杆下，一只孤舟停泊在茫茫夜色中。“细”“微”“危”“独”四字层层叠加，营造出渺小、脆弱、孤独的氛围，暗示诗人漂泊无依的心境。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星空低垂，仿佛贴近辽阔的原野；月光随波翻涌，映照着奔流不息的大江。此联气象宏大，对仗工整，是千古写景名句。然而，越是宇宙之浩瀚，越反衬出个体之微渺——壮景中暗含悲情。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自己的名声难道是因为文章写得好吗？（实则志在经世济民）；而所谓“因老病而辞官”，不过是无奈的托词罢了。这两句表面自嘲，实则充满愤懑与不甘——政治抱负未展，却被命运逼退，所谓“休官”非自愿，而是被排挤、被时代抛弃。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结尾以问作答，自比沙鸥：我这四处飘零的身影，像什么呢？不过是一只在浩瀚天地间孤独飞翔的沙鸥罢了。沙鸥虽自由，却无依无靠，渺小无助。此喻既写尽漂泊之苦，又透出苍茫宇宙中人的存在之思，意境深远，余韵无穷。
【作者简介】
杜甫，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