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在江苏的一所师范学校的宿舍里,年轻的教员钱穆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没法睡着。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墙上,他半睡半醒的时候翻了个身,脚丫子“咚”一下撞到了墙壁。这一撞,就撞出事情了。
他一边揉脚一边琢磨:胳膊的“臂”和墙壁的“壁”,为什么都带着个“辟”?读音差不多,样子也相像,是巧合吗?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停不下来,他一下子坐了起来,越想越激动——
躲避的“避”,是走开躲到一边;玉璧的“璧”,是玉挂在身边;宠嬖的“嬖”,是侍从站在旁边;比喻的“譬”,是用别的话来讲正理;怪癖的“癖”,是旁边的病;劈柴的“劈”,是用刀把东西分成两边……
所有带“辟”的字,全都有“旁边”的意思!
钱穆一整晚没睡着觉。第二天上课的时候,督学过来检查,他没按照课本讲解,而是把自己昨天晚上想的所有内容都讲了出来。督学听完一整堂课,回去之后写了一篇报道登在县署月刊上面。从这以后,钱穆在教育界有了一个外号——“讲臂壁右文之钱某”。
这件事情有意思的地方在哪儿?
钱穆偶然碰到的,是汉字最关键的秘密:汉字不只是能表音,还能表意,而且音和意之间,有一套严丝合缝的逻辑系统。这套系统,让汉字在世界文字里头,成了独一无二的存在。
一、全世界都在用字母,为什么汉字不走这条路?
你打开世界地图看看。从英语、法语到俄语、阿拉伯语,从印度到东南亚,几乎所有现代文字都走了字母这条路——几十个符号依次排列组合起来,记录语言的声音。为什么?
因为绝大多数文明用的都是“二手文字”。腓尼基人向古埃及人借用圣书体,简化成22个字母;希腊人向腓尼基人借用;罗马人又向希腊人借用。拉丁字母就这样传遍欧洲。日耳曼人、高卢人、盎格鲁-撒克逊人,拿着这套字母来拼写自己的语言,于是就有了德语、法语、英语。
这就被叫做“次生文明文字”——借用别人的外壳,装自己的读音。而原来那些字背后所包含的文化含义,早就被全都丢弃干净。
可汉字就不一样。中华文明是四大原生文明里唯一延续到现在的。 古埃及没了,楔形文字成了死文字;古巴比伦没了,汉谟拉比法典上的字没几个人能认得了;古印度河文明没了,印章文字到现在都没有办法破译。
文明存在着,文字自然也就留下来。汉字从甲骨文到金文到篆书到隶书到楷书,形态多次有了变化,但底层的逻辑没有改变——还是那个形、音、义三位一体的系统。
二、汉字的“降维打击”:用乐高积木搭建整个世界
字母文字的逻辑就是“加法”——每当出现一个新东西,就造一个新的词语。
英语当下有差不多100万个单词。互联网出现了,造出个“internet”;AI出现了,造出个“artificial intelligence”。再过一百年,词汇量将会达到上千万。你要是想要做个文化人,得背诵多少单词?
汉字的逻辑是“乘法”——用有限的积木,搭建出无限的可能性。这套积木的核心,就是“形声字”。
什么是形声字?就是一边表意,一边表音的。就拿“江”来说吧,三点水表示和水有关,“工”提示读音;“河”也是这样,三点水,“可”提示读音。
这一发明实在是太牛了。有了形声字之后,所有新事物都可以造出字来——表意字记不住的抽象词,使用形声;外来词,使用形声;新事物,同样使用形声。
近代化学元素传入的时候,中国人是怎么处理的?
气态的加气字头:氧、氢、氮;液态的加三点水:溴;固态的加石字旁或者金字旁:碳、钙、镁。
就算是没学过化学的人,看到“氧”这个字吧,就知道是气体;看到“镁”这个字,就知道是金属。这就叫做“望文生义”——看见字形,就能大概猜测一下。
英语呢?Oxygen、Hydrogen、Nitrogen、Bromine、Calcium……你可别一个一个去背,它一点规律都没有。
这就是降维打击。
三、藏在汉字里的中国式思维
汉字这套系统,不只是个工具,更是一套思维预装系统。每一个使用汉字的人,从出生就继承了这套思维方式。
第一,模块化思维。
汉字的基本构件是有限的——几百个部首,几千个常用字。可它们的组合方式却是无穷的。你看“木”字旁:松、柏、杨、柳、槐、梧、桐……全都是树。你看“火”字旁:烧、烤、炒、炸、炖、煨、焖……全都是烹饪方法。这种思维方式让你习惯了:碰到新事物,先在旧系统里找规律,用已知的组合解决未知的问题。
第二,综合思维。
西方人分析事情,习惯拆得明明白白。而汉字是具有综合性的——“眼”就是眼,它既可以是具体的眼睛,也可以是抽象的眼界、心眼;“道”就是道,它能是道路,也能是道理、道德。
杜甫的诗句“幼子绕我膝,畏我复却去”,那个“畏我复却去”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怕我离开,还是怕我这个陌生人就躲开?学术界争论了一千多年。这种模糊性、多义性,恰恰是中国思维的特点——不一定要分出个黑和白,接受事物本身的复杂性。
第三,穿透时间的思维。
一个英国人,读不懂六百年前的《坎特伯雷故事集》。那是中古英语,和现代英语差别挺大,要像学外语似的去学。但一个受过中学教育的中国人,能毫无障碍地阅读两千年前的《史记》,吟诵一千年前的唐诗。
为什么会这样?原因就是汉字是表意不是表音的——读音变了,可是字形没变化;在不同方言里,写法是一样的。
当你站在西安碑林里看《开成石经》时,那些字和你现在读的书,样子是一样的。这种在时间上的穿透力,那可是在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四、到了AI时代,汉字反倒成了“香饽饽”?
在20世纪初的时候,汉字差一点就被废除。那时候中国被列强欺负,知识分子就开始反思。反思来反思去,最后把账算到汉字头上——觉得汉字太难,老百姓学不会,所以就愚昧;还觉得汉字不表音,没办法跟世界接轨。激进派就喊出“汉字不灭,中国必亡”这类话。
钱玄同说汉字是死板的文字,鲁迅说汉字最终得废除。那结果又是怎样的?
一实践就发现,汉语里同音字太多,如果全改成拼音根本分不清楚。比如“诗”“失”“湿”“师”全都写成“shi”,你自己读试试?
最后,用了个折中的办法——简化汉字,把拼音当作注音的工具,而不是取代汉字。
现在回过头来看,汉字在AI时代反而成了优势。
有人说,中文的信息熵比英文高,同样的意思中文篇幅更短,在训练AI方面更有优势。虽说这个观点有争议,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汉字的模块化结构,让它在大数据时代有天然的信息密度优势。
以前我们跟着西方走,觉得字母才是先进的。现在发现,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汉字这套体系,或许有着西方人很难领会的智慧。
五、最后说几句
四大原生文明,三个都已经没了,它们的文字也跟着没了。只有我们中华文明延续到现在,只有汉字还在被使用着。更关键的是,不光这一套文字保存下来了,而且在每一个使用它的人的脑袋里,安装了一套特别的思维系统——模块化的组合能力、综合掌握事物的习惯、穿过时间的历史感。
不要去问为什么全世界都用字母就我们用汉字。该去问的是:凭什么全世界那么多文明,就我们保存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