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五年(967),林逋出生。幼失父母,无牵无挂的他别了家乡,辗转江淮,一直流浪到了西湖孤山下,兀自盖间小茅屋,环屋种植,生生不息,竟至形成蔚为大观的一座梅林。
其时,宋太祖执政不久,正值壮年,踌躇满志,先杯酒释兵权,解除了心头之患,接着网罗天下英才,打算来个大换血,让社稷焕发生机,求江山永固。林逋声名远播,却对漫天遍地的招聘启事不理不睬。没错,他的理想就是做隐士。
他认梅为妻,认自己作梅的丈夫,还将梅林里飞着的鹤取名“鸣皋gāo”,当成孩子去喂养。秋末霜降,他顶着寒意采集干草编织草帘,不辞辛苦地用草帘将每棵梅树包裹,如同给其穿上冬衣。春来惊蛰,他为梅树捉虫、松土、浇水、施肥;待梅子黄时便将梅子售出,卖得的钱分成一小包一小包,存于罐中,每天只取一包为生活费。等罐内银空,正好又一年,新梅成熟时,再兑钱入罐。如是,种梅、侍梅、赏梅、咏梅……四季轮回,花事流转,成了他生活中最日常的事。
对时日的期待简化成对花开果熟的期待,简单又美好。林逋不喜美酒助兴、佳人佐歌,认为那样糟蹋了梅的雅洁,只是独赏。在他心里,冬日山丘有了梅,远胜春天桃花织出的绚丽洞房。
说起来,林逋一生并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业绩,只是在孤山一口气待了二十几年,不进咫尺之遥的杭城。一生中最好的年华里,他都孤独着,世俗纷扰与他何干?据传他画技高超,却无存世笔墨;陆游称其行、草书法高绝,也仅三件作品存世;写诗也不保留,边写边撕,如果不是有心人想尽办法偷偷收藏了他丢的一点墨迹,那么,如今连片纸也休想见到。只有梅才知道他到底写了多少,又丢了多少。
有人问林逋:“何不抄录下来,留给后人?”他回答:“我现在尚且不想以诗出名,哪还希图名扬后世呢?”安心孤独是需要大勇气的,所以林逋历来为人尊敬。
苏轼读到林逋的文字,大加礼赞,将他的梅花诗当作范文,让儿子苏过学习: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译文:
百花凋零,独有梅花迎着寒风昂然盛开,那明媚艳丽的景色把小园的风光占尽。
稀疏的影儿,横斜在清浅的水中,清幽的芬芳浮动在黄昏的月光之下。
白鹤想飞落下来时,先偷看梅花一眼;蝴蝶如果知道梅花的妍美,定会消魂失魄。
幸喜我能低声吟诵,和梅花亲近,不用敲着檀板唱歌,执着金杯饮酒来欣赏它了。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此句语言清丽优美,将梅花的气质风姿刻画得淋漓尽致,尤其“疏影”、“暗香”二词,突出了梅花的神清骨秀,高洁端庄,幽独超逸,再加上黄昏、清水的环境烘托,更突出了梅花的个性,描绘出一幅绝妙的溪边月下梅花图。
他与官家从不沾边,权贵向他求诗,拒绝;乡绅向他求诗,拒绝。只有一次,大中祥符五年(1012),真宗听说了他的清名,赐予粮食和锦衣,并要求地方上加以看顾,他未能拒绝,谢恩之后,便绝口不提。林逋不拒绝友人来访。友人位居高位的也不少,如丞相王随,流连几日不去,每天唱和,十分愉快;还有杭州的父母官薛映和李及等,一旦到来,必清谈一整天才舍得走。每次相会,他们都自觉去除官阶,只做个诗友。言谈间,大权在握的朋友们总是流露出希望他出山入仕、可以终日相聚的想法,但林逋装傻,不理会任何暗示和明请,仍旧画地为牢,不入繁华半步。
隐士自古都不缺:
春秋时范蠡携西施泛舟五湖,人们开始觉得归隐是个不错的职业,“商山四皓”(商山四皓是四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历经秦,汉两个帝国,在他们的一生中见证了秦二代而亡,刘邦开创汉朝帝国全过程,虽然后来隐居山中,但是他们在政治舞台上的地位举足轻重,备受尊敬。)和严子陵(本名严光,字子陵,年少时与光武帝刘秀同窗共读,结下深厚情谊。当刘秀建立东汉政权后,严子陵却三次拒绝朝廷征召,退隐富春山垂钓耕读。)的盛名进而给世人启发:只要“隐”的名声足够大,皇帝的金銮殿也是有机会参观一下的。谢安的东山再起更让世人窥到了“隐而仕”的秘诀。
再后来,孔德璋(南朝齐文学家)写了《北山移文》(《文章一开始表彰真隐士以树立榜样,接着指出假隐士周颙的名字,并把他隐居时与出仕后截然不同的行为进行了鲜明的对比,层层揭露其虚伪本质,描绘其丑恶面目。),人们笑了:原来隐士嘴里唱着“归去来兮”,心里想的却是:“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唐代还出了个卢藏用,考上进士却不去当官,转身去终南山隐居,后来被武则天征召入京,官拜左拾遗,时人称为“随驾隐士”。“终南捷径”一典由此而出。
走“归隐入仕”这条捷径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富贵声名到底是难以抵挡的诱惑。陶渊明曾说:“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而林逋一天也不肯落入尘网,善始善终,省去了陶令遗憾。
天圣六年(1028),林逋六十一岁,含笑而去。林逋辞世后,据说他手植的梅从此再没开放,渐渐枯绝;他亲侍的鹤也不肯飞走,在墓前悲鸣而死,陪葬在墓旁。
张岱《西湖梦寻》记载,南宋灭亡后,有盗贼夜入林逋墓,只找到一方端砚和一支玉簪。
贵贱贤愚各异,而生死轮回止一,谁的一生不是很快过去?无论活到多少岁,回头看时,都像一场梦。多回头几次,世事就会看轻许多。大起大落大惊喜后面,是大悲大惧大失落吧,也许最好的就是平静。如林逋这一世,他选择平静地度过自己的一生。
只是任谁都想不到,这么一个与情爱绝缘、孤独一世的真处士,竟写下过慢词《长相思》: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上阕写景,“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两个叠词的运用,色彩鲜明地描绘出江南特有的明丽景色。而一句“谁知离别情”,用拟人手法,怪青山不懂恋人离别的愁绪。这怨恨看似无理,却用山水的无情反衬出人生有恨,别有韵味。
下阕由景入情,“君泪盈,妾泪盈”。临别之际,执手相看泪眼,纵有千般不舍,也只有泪两行。“罗带同心结未成”则道出了情人悲苦难言的缘由。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各自带着伤痛洒泪而别呢?词人没有交代,只说船就要开了,一句“江头潮已平”,全词戛然而止,只有一江恨水,悠悠不尽。
吴山在钱塘江北岸,越山在钱塘江南岸。千百年来,青翠的吴山和越山看惯了江面上迎来送往的离别场面,世世代代无非如此,对于人间的悲欢离合,它们早已是司空见惯。在这种无动于衷的白描后,还隐藏着词中主人公的另一种抱怨:吴山和越山,你们两个是永远相伴,永远相望,你们怎能理解我们离别的痛苦呢?
文学发展至北宋,文人们已不满足于前朝四、五、七等的平衡句式,而从民间寻找更加自由、更加平易的表达方式。倒也不奇怪,言之不足,则歌以咏之、舞之蹈之,本来就是人性使然,这是文人士大夫阶层于雅正之外的一个情感出口。
这阕《长相思》很短,却笔法婉转:假借女子之口,用了中国民歌中的复沓,回环往复,音律优美而余韵悠长。
虽然我们所知道的林逋是在孤山上守着梅度过了一生,但在我们所不知道的故事里,是否有着他缄口不语、秘而不宣的情愫呢?或许他也曾经遇到过一个她,然而终究还是错过。那女子是谁?我们已无从知晓。只依稀觉得,那人也应如梅般雅丽清绝。当梅开时,煮酒赏梅,犹如有她相伴,他的心不必再千般思量,也不觉得日子孤独;墓中玉簪,许是代替她做了陪伴。
词人小传
林逋 (967—1028),北宋诗人。字君复,钱塘(今浙江杭州)人。自幼刻苦好学,性格孤高恬淡,不近名利。早年曾漫游江淮间,中年隐居杭州,于湖山放诸怀抱,常驾舟遍游西湖诸寺,与僧友诗歌唱和,但是绝不涉足繁华,“结庐西湖之孤山,二十年足不及城市”。
爱梅成癖,在孤山种了大量梅花,还饲养了两只白鹤,与梅鹤为伴,不娶妻,不生子,有“梅妻鹤子”的雅称。每日于湖中荡舟自娱,逢客至,童子即放出白鹤,林逋见鹤则棹舟而归。虽交往诸友中不乏达贵,但人若劝其出仕,必婉言谢绝,布衣终身。辞世后,宋仁宗赐谥号“和靖”,世称“和靖先生”。
林逋素简自适的生活态度对后世影响极大,不乏效仿之人,但古往今来,有几人心性如和靖先生一样澄澈通透?
据传林逋作诗随就随弃,自己从不留存。今存词三首,诗三百余首。
林逋代表作
点绛唇
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译文
金谷春日,年年绿草如茵,春色无主。落花在细雨中无声凋零。又是离别的黄昏,远游之人已启程,送行的人犹自恋恋不舍,唯见芳草萋萋通往四方,茫茫天涯路。
林逋的《点绛唇》为词中咏草的杰作,词境极冷绝凄楚,与欧阳修的《少年游》、梅尧臣的《苏幕遮》,都为咏春草的绝唱。
《少年游》 欧阳修
栏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
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
那堪疏雨滴黄昏。
更特地、忆王孙。
译文:
春天时独自凭栏远眺,倚遍了每一个栏杆。蓝天下青草绵延,至目尽处与天相接。放眼远处,辽阔无际,千里万里,时令正是盛春的二月三月间,远行之人啊,你去也,行色匆匆,令我愁苦无穷。
谢家池塘边,江淹浦的岸边,独自吟诗颂苦。黄昏时分,稀疏的雨滴点点飘落,哪里能够承受这离愁之苦!更何况,此时此地,又想起了远行之人。
《苏幕遮》梅尧臣
露堤平,烟墅杳。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译文:
堤坝上的绿草含水带露,远处的房屋在如烟春色的掩映下若隐若现。雨后天色变晴,江水开阔,到处都是萋萋的芳草。离乡宦游的才子年少成名,他穿上拂地的青色章服,衣服颜色与嫩绿的草色互相映衬,十分相宜。
芳草把路边一个又一个的长亭连接起来,使得远道凄迷。那萋萋的芳草,仿佛是在埋怨宦游的王孙公子已经忘记了归期。眼看梨花落尽,春天马上又要过去了。日光渐暗,暮霭沉沉,那翠绿的春草也似乎变得苍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