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领袍,是一种衣领呈圆形、领口在肩膀并用布扣固定的袍服,圆领袍是从隋唐到明朝中国历代王朝使用的官服,在士庶服装中很很常见。进入清代后,传统的圆领袍也没有消亡,而是继续作为命妇礼服延续到清朝灭亡。同时对古代中国周边国家,比如朝鲜半岛、日本、越南也造成重大影响。然而,如此“中国风”的行头,其实并不是中国土生土长的衣装。
圆领袍的来历,是汉服界很复杂的一个问题。当代人三言两语说不清,不妨看看古人怎么说。
《旧唐书》提到常服(圆领袍)时说“䜩服,盖古之亵服也,今亦谓之常服。江南则以巾褐裙襦,北朝则杂以戎夷之制。爰至北齐,有长帽短靴、合袴袄子,朱紫玄黄,各任所好。虽谒见君上,出入省寺,若非元正大会,一切通用。”䜩服,指的是日常闲居时穿着的便服。
可见在唐代人眼中,南朝的大袖裙襦才是汉家正统,自己平常穿的圆领是古人内衣,或是北朝戎服。
这正是圆领袍的两个来源可能:内衣外穿和戎服民穿。
我们已经知道西汉流行交领深衣,东汉女装流行交领襦裙,然而我们常常忽略一个问题——交领深衣和交领襦裙里头穿什么。
除了“裲裆”这种“吊带背心”,汉晋时代还有一种内衣,就是“曲领襦”,穿于交领之内。曲领非常高,可以遮挡脖子,可见其功用为防寒保暖,类似如今的“高领毛衣”。
除了实用功能,“曲领”还被赋予了象征义。外穿的交领当时被称为“直领”。古人云“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曲领”的领线弯曲,合乎圆规的衡量,“直领”领线笔直,合乎矩尺的衡量。内穿“曲领”,外穿“直领”,正是古人以衣冠承载其哲学理念——“为人处世,要规行矩步,明辨曲直”。
那么“曲领”长什么样呢?国家博物馆这尊东汉部曲俑可以给我们答案。

此俑身穿交领短衣,腰佩环首刀,是东汉豪强大族私家武装部曲或家丁。亮点是其交领内,曲领形态清晰可辨,外襟形态同外层交领,右边腰侧固定,内襟固定点相比于交领,上提至脖子左侧,内襟高领绕脖一周,整体呈现一个“9”字型,如下图所示:

可见曲领是当时的大众内衣,不分男女,无论军民,均会穿在交领内防风保暖。这种曲领,实为一半绕脖一半右衽的“半交领”,可以称为“曲领交襟”。

东汉这一时期,西域有好几种圆领,有和中原类似的“曲领交襟”衣,有几乎不交叠的“圆领对襟”衣,有不开襟套头穿的“贯头衣”,还有一种通裁开衩的圆领衣。

中原的还有一种汉晋圆领服饰:反闭。
顾名思义,反着穿,反向闭合的衣服。把一件正常穿的襦正面朝后,背面朝前,是为“反闭”。也就是说,最开始,这种衣服就是曲领襦、交领襦领襟套到背后,反着穿。
反闭是给儿童穿的。因儿童没有着装礼仪概念,正着穿会随手解开衣带,不仅失礼,更容易受冻感冒。故而家长反穿小襦,让小朋友“无法挣脱”,乖乖接受衣物的包裹。


西安南郊西汉墓出土的汉墓陶俑,其中儿童陶俑身着这种反闭的圆领服饰,背后闭合襟线并非交领,也非曲领,而是领侧扣合,襟线直下。

可见这类反闭已经并非曲领、交领直接反穿,而是进一步改造,完全适应儿童蹦跳玩耍生活状态所做的“专门童装”。
正常情况下,成人是不会去穿童装的,更不会反穿童装。如果成人反穿童装是一种普遍现象,那必然是因为当时的社会环境有了极大的变化。
战事频繁,多民族混居,跨民族文化交流碰撞,就是这样的社会环境。
公元485年,北魏孝文帝改革全面实施汉化,通过使鲜卑族逐渐汉化,来巩固王朝的统治,这激起了部分鲜卑族的不满。再加之南迁都城,进一步削减了北方六镇的地位,最终引发了39年后的北镇起义。
从六镇之乱里走出来的两个政权:东魏→北齐,西魏→北周,都不同程度以鲜卑为本位。孝文帝汉化的成果,被胡风逆流蚕食掉许多。“六镇鲜卑军戎风格”都是当时的男子时尚风向标,如下图。
西魏敦煌供养人,原图男女分立左右,女子大袖襦裙,还保留着孝文帝改革的汉化风姿,男子则穿的是对襟长衣:


内蒙出土北魏圆领对襟皮衣

可见当时西魏男子常服已经通行圆领袍,而隋唐两个王朝的祖上,都是西魏八柱国,关陇贵族,在政治经济文化上深受北周浸染。在这样的前提下,唐代常服盛行圆领袍也就不难理解。
一句话总结,曲领交襟内衣外穿➕北朝圆领对襟交襟化=唐代圆领袍。
唐代作为士人常服的圆领袍实际上也不是胡风衩衣,而是进行了深衣化“汉化”改良的圆领襕袍。有唐一代,接襕不开衩的深衣式襕袍,都是唐人眼里的体面服饰。缺胯袍“衩衣”才是他们眼里的“胡风”“粗鄙便装”。
所以,综合以上材料,做出这张“汉服圆领袍源流图”:

《熙宁使虏图抄》是北宋沈括于熙宁八年(1075年)出使辽国后撰写的使辽“语录”,主要记载其外交谈判经过、辽境山川地理及风俗制度等内容, 原书含地图两卷,后仅存文字部分,现存辑本源自《永乐大典》残卷。
书中说他出使契丹的见闻——跨过草地时,他穿的是宋版的宽大圆领袍,衣摆都湿了,而他身边的契丹人因为穿的是短衣长靴,胡风更足的圆领袍,所以衣服就好好的,他的结论是:这套衣服就是胡人传到中原的,因为它很好的适应了胡人的生活方式。他这一段记载里还提到了蹀躞带,他说蹀躞带这玩意本来是用来挂胡人的弓箭、巾帕、算囊、打火石和军刀用的。中原直到唐初还是这么穿,到了唐玄宗以后腰带上就不再挂蹀躞带,衣服上也宽大了一些,但是腰带上挂蹀躞带的环扣还在,天子的腰带上要有13个环。
这是汉服爱好者复原的唐朝的圆领袍+蹀躞带:

孙机的《南北朝时期我国服制的变化》与《从幞头到头巾》两篇文章有详细的考证,幞头、圆领缺胯袍、蹀鞾带、长靿靴是一整套南北朝时期从鲜卑族学习而来的鲜卑服饰,就像今天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是一整套从西方学习而来的一样。
这一点不止是现代服饰学界的主流看法,同时古人也早就认识到了,如朱熹指出宋朝服饰:“今世之服,大掋皆胡服,如上领衫靴鞋之类,先王冠幅扫地尽矣!中国衣冠之乱,自晋五胡,后来遂相承袭。唐接隋,隋接周,周接元魏,大掋皆胡服。”
隋唐圆领袍衫的基本结构是:续衽交襟、内外襟对称交叠闭合(穿着时领襟可外翻)、双侧受力平衡、袖长较长,风格是领襟的襟缘无装饰条等。我们看到隋唐文献里,凡是圆领袍衫的记载,都是续衽交襟的圆领袍衫,没有将“圆领套头、圆领对襟、圆领单翻领、对襟双翻领、半袖圆领衫”这些吸收进来,作为公服、常服,作为自己文化的一部分。绝大多数胡服作为流行时装赶赶时髦穿是可以的,但是隋唐人心里分得很清楚。
华夏先民是见过大世面的,数千年来,见过的“胡服”种类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在众多外来元素和款式的服饰中,华夏--汉服体系根据自己需要,有选择性地吸收了其中的几款,进行化用改造而不是照单全收。
唐代幞fú头和圆领的热销,造就了一种“唐朝人不穿交领”的刻板印象,而“唐制婚服”也被扁平化、标签化为男圆领女齐胸,这种扁平化,已经越来越影响唐制汉服的发展。
ps:陕西师范大学的阳梦婷在《唐代圆领袍服源流新论》中认为唐代圆领袍来源自周、汉的袍服,源流是汉服而非胡服,因为在汉代壁画上是有出现外穿的圆领袍服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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