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日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译文及注释】
舍弃我而逝去的昨天,已经不可挽留,
扰乱我的心绪的今天,令人多有烦忧。
长风吹过了几万里送来秋雁,对此可以开怀畅饮酣醉高楼。
校书您的文章颇具建安风骨,又有我的诗如谢朓秀朗清发。
我们都是心怀逸兴壮思飞动,想登上九天去摘取一轮明月。
拔刀断水水却更加汹涌奔流,举杯消愁愁情上却更加忧愁。
人生在世上不能够称心如意,不如明天披头散发驾舟漂流。
注释
宣州:今安徽宣城一带。
谢朓(tiǎo)楼:又名北楼、谢公楼,在陵阳山上,是南齐诗人谢玄晖任宣城太守时所建,并改名为叠嶂楼。
饯别:以酒食送行。
校(jiào)书:官名,即秘书省校书郎,掌管朝廷的图书整理工作。
叔云:李白的叔叔李云。
长风:远风、大风。
此:指上句的长风秋雁的景色。
酣(hān)髙楼:畅饮于髙楼。
蓬莱文章:赞李云(校书郎,李白族叔)的文章如海上仙山般高妙。
建安骨:赞李云有汉末建安时代(曹操、曹植等)刚健遒劲的风骨;
小谢:指谢朓,南朝齐诗人,后人将他和谢灵运并称为大谢、小谢,这里用以自喻。
清发:指清新秀俊逸的诗风。
俱怀:两人都怀有。
逸兴(xìng):飘逸豪放的兴致,多指山水游兴,超远的意兴。
称(chèn)意:称心如意。
散发:不束冠,意谓不做官。这里是形容狂放不羁。古人束发戴冠,散发表示闲适自在。
弄扁舟:乘小舟归隐江湖。
【赏析】
通篇看下来,这首诗的结构不可谓不怪。前四句说愁,中间四句突然做起文学评论来,后面四句又说愁,看上去比较割裂。如果不是因为“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两句,表示要将愁暂且抛下,中间四句点评文风的句子就显得毫无来由了。也正因为愁只是暂且按下,所以最后可以又说回愁来。三个段落彼此独立,全靠着一线牵系。虽然结构章法特殊,但是诗句本身非常精妙。其中写愁的几句极为贴切,尤其是开头两句和最后四句,经常见引于小说戏曲中,是妇孺皆知的名句。至于中间四句,寥寥数言就为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文风做了定论,历来为诗评家所重。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以两个排比句劈空而起,如江河奔涌,直抒胸臆。“昨日”象征逝去的理想、青春或机遇,一去不返;“今日”则充满政治失意、仕途坎坷的现实苦闷。这两句不仅是个人感慨,更道出了人类共通的时间焦虑与存在困境——过去无法挽回,当下令人窒息。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突然宕开一笔:仰望长空,秋雁南飞,万里长风浩荡,此景令人心胸开阔,于是诗人登上谢朓楼(南朝诗人谢朓曾任宣城太守,建此楼),欲借酒浇块垒,“酣高楼”三字,豪气顿生。此处由“忧”转“畅”,体现李白典型的以自然疗愈心灵的方式。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蓬莱文章”指李云(校书郎,李白族叔)的文章如海上仙山般高妙;“建安骨”赞其有汉末建安时代(曹操、曹植等)刚健遒劲的风骨;“小谢”指南朝齐诗人谢朓(李白最崇拜的前代诗人之一),其诗清新秀发。李白在此既赞美叔父李云,也暗含他自认兼具“建安风骨”与“谢朓清发”,是古今文脉的继承者。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日月。”二人皆怀超逸豪情,思绪飞扬,恨不得直上青天揽取日月!此句将浪漫主义推向极致,展现盛唐士人“思接千载,视通万里”的精神高度。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情感急转直下,纵有凌云志,奈何现实如流水不可断,忧愁如影随形。“抽刀断水”是极具张力的意象,越是用力,越显徒劳;“举杯销愁”更是反讽,酒非解药,反添新愁。这两句已成为中国文学中表达“无解之愁”的经典隐喻,语言极简,哲理极深。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既然世间不如意,不如彻底放下:明日便披散头发(不再束发为士人状),驾一叶扁舟,浪迹江湖。“散发弄扁舟”化用《庄子》“泛若不系之舟”的意象,象征挣脱礼法、回归自然、追求精神自由。这不是消极逃避,而是李白式的主动选择——宁做天地间一沙鸥,不为樊笼中一官吏。
李白因遭谗被排挤出长安已十年,漫游至宣州(今安徽宣城),时逢族叔李云(任校书郎)路过,二人登谢朓楼饯别。李白借酒抒怀,写下此千古绝唱。此时的李白,既有“天生我材必有用”的余热,又有“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悲愤,诗中矛盾正源于此。《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之所以震撼人心,在于它真实呈现了一个天才在理想与现实撕裂中的挣扎与超越。从“烦忧”到“酣高楼”,从“览日月”到“愁更愁”,最终归于“弄扁舟”——这不是失败者的退场,而是自由灵魂的凯旋。
【作者简介】
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唐代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被后人誉为“诗仙”,与杜甫并称为“李杜”,为了与另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
李白,少年时习剑术、好任侠,胸怀“济苍生,安社稷”之志。青年起“仗剑去国,辞亲远游”,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因道士吴筠推荐,被唐玄宗召入长安,供奉翰林,曾得“御手调羹”之宠。但因性格傲岸、不媚权贵,遭谗被“赐金放还”。曾入永王李璘幕府,作《永王东巡歌》,后因永王兵败被牵连,流放夜郎(今贵州),中途遇赦东归。漂泊三年,卒,享年6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