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八十一日

臻臻 说说 11

江阴,隶属于南直隶常州府。这座孕育了明代最伟大旅行家徐霞客的小城,在这一年的夏天,随着清军铁骑到来,告别了长久以来的宁静、安详和富足,迎来满城的血雨腥风。

这一切的一切,与其说是偶然,还是不如认为宿命。崇祯十七年,新科进士林之骥接受朝廷任命,来到江阴,就任七品知县。崇祯十七年,是个什么样的年份,已无需我来赘言。金榜题名和分配工作都赶上个烽火连天的时节,这真是生不逢时。

人摊上什么事情都得面对,命运有时是没办法的事情。林之骥来了不久,江阴人就发现他很少主动跟人讲话,就算别人主动跟他搭讪,他也很木讷。起初大家还以为新官上任架子大,也没放心上。后来才发现,原来新任知县根本听不懂江南话。于是调皮的江阴百姓送了一个别致的绰号给自己的青天大老爷:林木瓜。

说到底,是个沟通问题。要怪只能怪中国太大,方言种类太多,江阴人的戏谑,林知县并不在乎,他每天按时上班下班,没有过失,也谈不上政绩。

就在人们为江阴日后的发展忧虑时,形势风云突变!北京失守,南京沦陷、皇帝自尽的自尽、被俘的被俘、北国兵势如破竹。江阴该如何是好?小小的县城仿佛是惊涛骇浪中的小破船,要么找港口猫起来,要么就只有翻船的份儿。

“木瓜县长” 林之骥也开始坐卧不安了。林知县整日呆在庙里,祈求太祖高皇帝的在天之灵护佑江阴,他很虔诚,衣不解带,不食不休。然而,回应他的似乎只有寺庙中那似乎永无尽头的木鱼声。和寂静的寺庙相比,清军的仗打得很热闹。贝勒博洛率领大军控制了常州府,正大肆在周围县城张贴剃发令,这其中也包括江阴。

博洛是清朝宗室,他的父亲是努尔哈赤的第七个儿子阿巴泰。由于阿巴泰是努尔哈赤的庶出儿子,母亲也不受宠,所以这对父子只能依靠军功保持在宗室里的地位。这次征服江南博洛格外卖力,他不容易任何人、任何一个地方给自己上眼药。

相信林之骥在拿到文书的那一刻,没有办法无动于衷。到底是一县之长,说他一点责任感都没有也是不公允的。不然他不会拿着新朝告示在朱元璋的牌位前痛哭一夜。痛哭之后,提剑者,谓之壮士;痛哭之后,逃遁者,归为懦夫。后者,是大明进士、江阴知县林之骥最后的选择。

知县不声不响的走了,县衙里的大小官员顿时乱了阵脚,县丞、参将、海防官和学使都相继辞职了。领头的没了,城里盗贼横行、流言纷纷,百姓们生意不敢做了,农活干不下去了,诸生们更是无心上学,老师也不见了,学生们每天在学校里叹息、痛哭,局势一片混乱。

就在此时,一队人马进驻了江阴县衙。当江阴的士绅和百姓们还在发懵时,意外地看到了自己新的领导:一个二十多岁、面目白净的年轻书生方亨。让人惊奇的是,他头戴纱帽,身穿蓝袍,这是典型的大明衣冠。

一时间,大家恍若隔世,以为还是大明的天下,只不过新换了知县而已。幻觉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幻觉破灭后撕心裂肺的痛苦,而这又是对故国多么心碎的幻觉啊。因为江阴人很快就会知道,这个人只是没来的及换衣服而已。抑或许,他上任心切,走得急没有领到新官服。

方亨是河南人,大明进士出身。清军前锋到达时,他迅速投降,并声称自己可以为招抚江南的事业贡献一份力量。当时清朝很需要他这样“识时务”的知识分子,当即决定任命他为县令,前往接收江阴县。方亨年轻,接到任命欢欣雀跃,带了几个家丁日夜兼程地往江阴赶。

看到江阴县衙里空空的主位,忧虑的士绅和惶恐的百姓,方亨得意地笑了: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前任跑了,谈不上什么交接,大家都很迷茫,自己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当他半躺在太师椅里摇晃,想象着自己无量的前途时,他并不知道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人,就是陈明遇,时任江阴典史。典史压根就不叫官儿。知县才叫官儿,典史只能称为吏,是在知县手下管治安的,跟武松武都头差不多。方亨手舞足蹈地忙活了一天,做着官运亨通的美梦走出县衙,暗处的一个黑影拦住了他。此人正是陈明遇,现在他是方亨的下级。

“大人,本县已经归顺新朝,治安也日趋稳定。”方亨按按眉心:”好,你做的很好。”他似乎没有听出陈明遇的弦外之音。“剃发的事情,大人准备怎么办?”方亨抬起头,表情匪夷所思:“这还用问吗?一切听新朝指示!”

说完,方亨甩下一脸失望的陈明遇消失在夜色中,回家睡觉去了。在缺乏经验的方亨看来,这不过是手下一时的不甘而已。然而他忽略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就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换句话说,陈明遇虽然不入流,可他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他终究还是有脾气的、有原则的。

城内明伦堂,灯火通明。士绅们正聚集在此,焦急地等待消息,这其中有个诸生叫许用。虽然他是个普通人,但请你记住他的名字,这是个值得记住的名字。大家看到一脸忧虑的陈明遇,顿时明白了一切,于是众人选出八位年纪大、有威望的乡绅,准备让他们去劝劝方亨,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其实这事儿,方亨根本说了不算。严酷的剃发令是多尔衮督办的,方亨吃了豹子胆,也是不敢不办的。得知八个老头为剃发的事情来谈判,方亨立刻变了脸色,继而对老大爷们破口大骂。本来就颤颤巍巍的老大爷们气得浑身发抖。按照常理,即便是朝廷委任的七品知县,也要对县中的耆老尊重有加,这是读书人的伦理,更是中原文化的准则。

既然这个小兔崽子这么不懂礼貌,八位老大爷跺着脚:“你是大明进士,头戴纱帽,身穿圆领,来做清朝知县,真是不知羞耻!”愤怒的老大爷们甩开袖子,气哼哼地离开。方亨呆立了半响,这些老家伙们的愤怒表情,使他不寒而栗:这群人不会是疯了吧。其实他的结论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强行剃发会使江阴城的人都变成疯子。

剃发令的逼迫、无耻县令的推波助澜,使得江阴人开始了浴血八十一天,奋斗和不屈从此刻开始,最终名垂青史。

现在,摊牌的时刻到了。闰六月初一,趁着方亨去文庙上香的机会,众人尾随而至。方知县本来就做贼心虚,心中有些紧张:“尔等来所为何事?”众人回答说:“今江阴已顺,想无他事矣。”(江阴已经归顺了,这回没别的事情了吧。你们别得寸进尺!差不多就行了。)方知县回答:“止有剃发尔。”(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想不剃发,别做梦了,你们不改发型,我拿什么效劳新主子?)众人接着问道:“发可剃乎?”(方亨你说句良心话,你真觉得这发能剃么?)方亨回答:“此清律,断不可违。”说完,拂袖而去。

方亨的蛮横态度使百姓们群情激奋。一群少年敲着锣打着鼓,来到县衙门口找他示威。这些平素就好武枪弄棒的小伙子手里挥舞着铁棍,临时找不到合适武器还有拿菜刀充数的。很明显,今天大家就是来找县长械斗的。刚才还很牛B的县长忽然变形成了缩头乌龟,躲在县衙里不肯出来。任由大家在门外叫嚷,硬是打死不出头。这时陈明遇及时地站了出来,质问这群少年:“你们在干什么?”虽然他很鄙视方亨,但是他不想让江阴的形势失去控制。一个少年壮着胆,大声回答说:“要剃发,宁死不服!”陈明遇没有再说什么,他终究还是不忍心训斥这些热血少年。后来才知道那位大胆的少年叫做季世美。

这时方亨出来得瑟了,他装模作样的跟大家普及了下剃发的重要性所在,说得众人眼睛发红,如果不是明遇兄在场,早就挥舞着拳头上了。陈明遇厌恶地看了方亨一眼,转头对大家说:“你们先回去,容大人将我们的愿望上报朝廷,到时再做考虑不迟。”陈明遇威望在外,这几分面子还是有的。所以大家也就陆续散开,回家等待消息。

傍晚,方亨给常州知府宗澣写信,汇报了江阴的情况,请求宗澣派兵,还建议清廷要多杀人,杀的老百姓都害怕了,就不闹了。写完信,方亨的脸上浮现出阴险的笑容,他顺手将信交给了自己的贴身县吏,以为一切都万无一失。然而做梦也没想到的是,这位县吏不同于他,至少还有点良心,赶紧给陈明遇他们报了信。

大家都慌了,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开来。有的说要不跑路吧,有的则说要是皇帝还在该多好啊,甚至还有人说,如果林大人不走,江阴也不至于到这步田地,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众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离谱,捶足顿胸,痛心疾首,最后很多人都大哭起来。陈明遇没有哭,而是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将方亨下到监狱里!”可能他也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长叹一声生不逢时,但是他不能,也没有这个时间。

明遇兄的想法把众人吓了一大跳,虽然大家都觉得剃发还不如死了好,但是公然把新朝廷任命的官员下到监狱里,还是大大超过了所有人的思维范畴。这无疑向全天下表明:江阴反了!反了,意味着什么呢?押上身家性命,直到粉身碎骨都无法回头。因为无论是大明律,还是后来的大清律,谋反都是要凌迟处死,让你忍受千刀万剐的痛苦才能死去。

真的要这样么?真的要走出这一步么?毕竟这件事情太大了,做出决定总是需要勇气的。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犹豫不决。陈明遇悲愤地质问道:“若剃发免灾,可也?”说罢,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两行热泪流下来。大家大吃一惊,江阴百姓眼中的陈典史一直沉稳内敛的,谁也没见过他掉眼泪。大家都惭愧地低下了头。这时诸生许用大喝一声:“头可断,发决不可剃!许某愿生死追随陈大人!”许用的激励,坚定了大家的决心,纷纷表示愿意与江阴共存亡,此刻已经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

闰六月初二,下方亨于狱。在众人的推举下,陈明遇接管江阴。被捆成粽子的方亨咒骂着,以为陈明遇想自己当县长,大叫陈明遇为人不厚道。陈明遇禁不住别过头去冷笑:“七品知县于吾之何用?若天下太平,衣冠得以保全,吾披发入山又何妨?”然事与愿违,而今天下动荡,太平遥不可及,衣冠更是朝不保夕,我等只能战斗,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这样的道理,岂是尔等鼠辈能够理解的!

闰六月初六,清常州知府宗澣发兵江阴,按照命令,他必须迅速剿灭江阴的反抗。与此同时,陈明遇通告全城百姓:我等誓死守城,其老弱妇孺与不能同志者,宜速去。他知道,战斗不是绑票,有人想保住身家性命,是可以理解的。基于这样的考虑,他命人在四个城门分别设剃头点,百姓们如不愿与城池共存亡,在城门口剃发之后,任凭离开,绝不干涉。

接下来,陈兄迅速接收县衙府库,里面的钱粮和兵器之多令他大为意外:他做梦都没想到,看似唯唯诺诺的前任知县林之骥竟然像松鼠一样,悄悄储备了这么多战备物资。我相信,以陈明遇的个性,从前肯定很瞧不起这位顶头上司;然而没有人会怀疑,这一刻,他会重新看待林之骥的懦弱和坚持。陈明遇还迅速清除江阴城中的奸细,他原本就是警察,干这活属于老本行,几天折腾下来,奸细杀的杀,砍的砍。一时间,城里闹事的少了很多,局势逐渐稳定。

做完这些事情,宗澣派出来的三百清兵也到了,开始攻打江阴。陈明遇仅用三天时间,全歼常州清军。看到城外清军堆积的尸体,陈明遇笑了。当然他不知道的是,笑的不止他,还有百里之外的宗澣。他真的很高兴很庆幸,因为这件官服他压根就不想穿。在出任常州知府之前,博洛跟他说,如果你不当这个知府,我就灭宗家九族。现在吃了败仗,自己可能活不成,总不至于牵连整个家族。幸甚!幸甚!

此时,闰六月初九,鲁王称监国于绍兴;初十,唐王在福建即皇帝位,改元隆武。大明朝活着的精英们还在继续奋斗,江阴城里的弟兄们也在奋斗。全歼常州清军之后,陈明遇就在思考下一步怎么走:对付个几百个清军,自己还能支撑一下,可眼下的形势,大部队造访是迟早的事情,自己这两把刷子太勉强了。陈明遇派人去请在吴淞的明总兵吴志葵,准备让他入城主事。但是明遇兄左等右盼也没有等到吴总兵,此时清军大部队已经达到江阴近郊,率领部队的据说是刘良佐,前江北四大天王王。如今他摇身一变,成了清朝的前锋大将军,速度比西游记里的坐骑还快。

危急之时,陈明遇忽然想到一个人:前任江阴典史阎应元。

阎应元,字丽亨,顺天通州人,崇祯末年,他得到江阴典史的工作。当时江盗横行于此,阎典史率领乡兵,连折对方数人。江盗们害怕了,逃之夭夭,再也不敢来这里找麻烦。在初次的战斗中,阎应元立下小小的功劳。因为这件事情,他升迁为九江府德安主簿,就在收拾行李准备赴任时,会北京变,阎应元滞留沙山,过起隐居的生活。值得一提的是,接替阎应元作江阴典史的人正是陈明遇。

对于自己的前任,陈明遇的评价是这样的:我智勇不如阎君。这世上有一种情感,谓之惺惺相惜。在璀璨漫长的华夏历史中,彼此欣赏的英雄人物并不少见,但比起中途分道扬镳的英雄,陈明遇和阎应元的关系则更加单纯,他们毫无私心的并肩战斗,直到最后!

七月初九,阎应元轻骑进入江阴。他不是不知道,此时进入江阴,意味着什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既然来了,就要干事儿。阎应元说出自己的想法:“今日之事,非有所强于君者。诸君其无以生死为计。”(我们要做的事情,并不一定要强加到每个人头上,但既然选择留下来,就要将生死置之度外。)陈明遇率领众人齐声回答:“诺。”阎应元接着问出他的问题:“可有兵马钱粮乎?”陈明遇回答:“乡兵两万,平民六万,黄金三万五千两,白银十万两。”“城内物资统一分配使用,是否有可能?”“商贾和百姓都在积极捐助饷银。”阎应元想了一下:“捐赠军饷不必一定是金银,粮食、布帛,酒都可以拿出来。”有了粮食,士兵才好开饭;有了布帛,士兵才不至于光膀子上;有了酒,也好解解渴,壮壮胆。这就是阎应元的考虑。人尽其职,物尽其用,才能打硬仗。

筹备物资的同时,阎应元立刻开始着手营建楼橹。这种冷兵器时代用于侦察的高台,对付骑兵是很有用的。当骑兵快速的出现在近郊时,楼橹上的卫兵马上就能发现敌人。有了这个东西,江阴城的抗击打能力便能提高很多。

初十日,阎应元命武举人王公略守东门,汪把总守南门,陈明遇守西门,他自己守北门。此外,下令每户人家出一名壮年男子负责守城,其他的人负责后勤。除阎应元和陈明遇之外,另外两位城门守护者甚至连完整的名字都没有留下,然而他们和阎应元、陈明遇一样,受到我们的敬仰和怀念。在阎应元的运作下,无论是壮丁男子,还是老弱病残,都去做了力所能及的工作。这也就是为什么江阴能够在后来的日子里创造奇迹的原因。

阎应元和陈明遇同时负责昼夜巡查四门的责任。对城中过往行人严加盘诘,肃清内奸。为了解决军械粮饷供应,阎应元同绅民商议后,将城内公私所藏物资分类征集,并明确下令所有物资都要统一分配使用,杜绝贪污,严禁浪费。当阎应元来查看城中物资储备情况时,展现在他面前的景象是这样的:火药三百瓮,铅弹子千石,大炮百余座,鸟枪千张,钱币千万贯,絮帛千万端,酒千坛,水果万钟,豆千缸,料草千万束,盐万斤,铜铁器万枚,牛千头,猪羊千只,干鱼千包,蔬菜千畦。

如果不是城外的炮火在提醒大家,这番景象足可以恍若盛世啊!那一刻,阎应元深受感动,还是那句简单的道理,江阴人不负阎公,阎公亦不负江阴!从这一天开始,阎应元开始他生命中最后的时光,也是最光辉的岁月。

十一日,清军攻击北门。城内拼死抵抗,箭矢如雨点般落下,砸的清军头昏眼花。清军不服气,使用云梯拼死爬上城楼,阎应元下令以长枪刺,用油泼,伴随着凄惨的叫声,有些清军成了筛子,有些则成了烧猪,反正都死的很惨。清军将领发怒了,他不信邪,不顾手下的劝阻自己操家伙上。结果在城头被刺死。很多史书上说,死者是清朝的七王爷。按照清廷的规定,皇帝的儿子才能封王,如果这个七王爷存在的话,他只可能是努尔哈赤或者皇太极的儿子。我查了下清朝宗室的档案,当时努尔哈赤的七儿子已经五六十岁,且重病缠身,这样的人不太可能远征江南。皇太极的七儿子则早夭,清军入关就死了。但死者很可能是级别较高的将领,或者是清朝贵族甚至近支宗室。总之肯定不是普通人。

队伍里死了重要人物,不拼一把实在说不过去。十二日清晨,城外的放炮呐喊声清晰地传进了城内,阎应元披衣上城一看,十条浮桥已经造好,清军正在渡过护城河,他奋力大喊一声:“下令各城门准备砖石和铁钎子!”这次清军的目标是北门,也就是阎应元负责的城门。他们架云梯十座,步兵轮番上阵,那气势显然是来报昨天的一箭之仇。阎应元拿出事先准备的特制砖石,这些砖石都打好了孔,穿好了绳子,城上的士兵对准攀爬云梯的清兵砸去。被击中的清军士兵轻的头昏眼花,重的脑震荡,纷纷跌落下去。

伴随着凄惨的叫声,守城士兵迅速拉扯绳子,将石头收回来,以备下次再用。阎应元知道,城外的清军会越来越多,而江阴城内的石头显然是有限的,所以石头也要循环利用。见云梯不奏效,清军又在城下刨地沟,阎应元立即命人将石头嵌进铁钎子狠狠地掷下,这些锋利的武器都准确的落在清军的脖子上、肩膀上,或者大腿上,血肉模糊。清军在城下惨叫,阎应元在城上偷笑。

就在大家兴奋之际,一名身披重甲的清军将领,手持武器,只身登上城楼,守城士兵猝不及防被砍伤。清军将领面目狰狞,动作非常勇猛。阎应元命人甩出钩子勾住此人的铠甲,顺势将他勾进事先准备好的棺木内。由于穿的太时髦,卡在棺材里动弹不得。士兵蜂拥而上,将这名清军将领砍成了肉酱。阎应元命人斩下首级,向城下清军展示,清军顿时方寸大乱。一时间不知道是近是退。正在惊恐间,忽然一个重物从天而降,众清军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名将领的尸体,光有身子,没有头。

阎应元自有阎应元的打算,他留着头是有用的。过了一会,城头上出现了一个血淋淋的头颅,头颅上的辫子绑在长枪上。造型可谓用心良苦!阎应元用实际行动告诉围攻的清朝军队:你们总是嚷嚷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其实梳辫子的也能死!

经过两天的较量,受到重创的清军蜷缩在君山上,不敢轻易出战。他们本想来江阴弹丸之地逞一把威风,没想到遇见了硬茬,只能安静的等待援军到达。援军正是刘良佐率领的部队,人数八万人!当然在等待的日子里,阎兄也没闲着,晚上搞偷袭,白天放炮仗,还放火烧了清军的粮库,搞得清军只能啃树皮,大都疲惫不堪。

清军在等刘良佐,其实江阴也在等着他。刘良佐率领大军前来攻城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小小江阴的每一个角落。大家积聚在道路上议论纷纷,表情异常惊恐。刘将军打仗水平不怎么样,但名声在外,说出来总能吓唬一下人。

陈明遇问阎应元怎么守城,阎应元面无表情地回答:“提方亨!”“丽亨,北兵主力迫近,此时提方亨何用?”(你怎么不务正业啊,这时候提方亨有个屁用?)“不诛方亨无以安民心,使无退路尔!”(方亨一日不死,老百姓的心就始终觉得有退路。)这时陈明遇方才理解对方的苦心,拱手答道:“唯阎公之命是从!”

陈明遇对阎应元的服从,不是迫于权势,更没有其他什么原因,而是对这个人智慧和勇气的钦佩。这大概是上级与下级之间最高的境界。方亨从狱里被提了出来,阎应元狠狠地对他说:“你助纣为虐,蹂躏江阴,今天我要杀了你。”说出这句话时,阎应元眼中杀机四起。方亨的嘴依然很硬:“你要想想清楚,你杀了我,朝廷会放过你吗?我死了,你也会不得好死。”阎应元冷笑:“朝廷?我正是替大明诛此贼!”

众人将方亨的衣服脱光,小方几经挣扎,被人一顿海扁,支撑不过,终于一丝不挂晾了白条。这时城中百姓被召集来,观赏县太爷的裸体。大家拿着烂菜叶、臭鸡蛋怒骂着投向他。方亨的神经终于支撑不住,他瘫倒在地上,再也发不出声音。阎应元指着方亨对众人说:“看到了吗?这就是叛徒的下场!”最后,他轻蔑的瞥了阶下囚一眼,吩咐左右:“把他砍了吧。”语气很轻,仿佛是在拍死一只苍蝇。“伪知县已就戮,我等再无退路,唯今之计,只有为身体发肤、祖宗家庙,死战尔!”这是阎应元最后的选择,也是江阴人最后的选择。】

战斗的间隙,阎应元接到了一封信,寄信人正是刘良佐。虽然没有多尔衮给史可法的劝降信那样文采飞扬,但基本的道理说的很清楚,用自己的投降经历劝说阎应元早识时务,快些投降。对此,阎应元的回答是:“江阴死守之志已决,断不苟且偷生矣!”刘良佐不死心,他亲自骑马来到江阴城下,对阎应元喊话:“弘光已北,江南皆下,若足下转祸为福,爵位岂在良佐下!何自苦如此!”(南明弘光帝已投降,江南皆下,若足下转祸为福,爵位岂在良佐之下? 何自苦如此!)阎应元不为所动,从容回答:“江邑士民,咸谓三百年食毛践土,深戴国恩,不忍望风降附。应元乃大明典史,义不得事二君。”“典史以江阴尺寸之地,欲抗大清乎?”“阎某确不及将军,大将军位为侯伯,身拥十万官军;进不能恢复中原,退不能保障江左,何面目见我江阴忠义士民乎!”刘良佐没有再说一句话,我似乎看到,他那因羞愧而变红的脸。

难堪是难堪,钉子精神还是要的。七月十九日,执着的刘良佐又来劝降,他似乎铁了心要不费一兵一卒那下江阴,当然这只是一厢情愿的梦想。刘将军的说辞,阎应元快能背下来了,他终于不耐烦,说出那句耳熟能详的名言:“纵有降将军,绝无降典史!”相信这句话在刘良佐将军的耳朵里,是振聋发聩的。

几次劝降失败的刘将军回到营中,神色黯然:“江阴,恐怕是没救了!”刘良佐哪里知道,无论是谁,都救不了江阴了,说句瞧不起他的话,他也没有这个资格。

七月二十日至二十七日,清军红衣大炮连续炮轰江阴城池,江阴人在阎应元的带领昼夜修复加固城池,炮火连天,城墙岿然不动。

八月初九,阎应元命人提前制作月饼。看到史料上的记载,我禁不住感叹,这是个多么不简单的人啊。孤城被重兵围成了铁桶,他却依然坚持着华夏民族的传统。是的,就是这样的,无论生死进退、亦或是身陷重围、性命朝不保夕,永远不改是我们的坚持。把月饼做出来,与其说是阎应元的浪漫主义情怀,还不如说表明了他坚持到底的决心。

八月十五,中秋节,虽然江阴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武器也越来越不像样子,但阎应元仍然下令,发给民间赏月钱。受到鼓舞的居民自发提着酒壶,登上城楼犒劳将士们。大家用目光询问着阎应元,他回答说:“就一人喝一杯吧。”神情疲惫,态度却依然坚定。

守城士兵每个人喝下了一杯清酒,那个诸生许用仿照楚歌,谱了曲子,请大家来唱。据说歌声凄惶悲壮,传扬十里,连城外的清军听了也感叹不已。阎应元、陈明遇和他们身后许多无名英雄都应该知道,这是他们生命中最后一个中秋节了。

八月十六,刘良佐命令清军集中所有火力炮轰城墙,阎应元下令回击,并命令城内所有人参与修复城墙,因为材料短缺,大家就找出石头、门板甚至是棺木。

事到如今,双方都在拼最后一口气。清军所有的外援均已停止,唯一不停的是日夜赶往江阴的二十四门红衣大炮。值得一提的是,离江阴最近的常州府,是援助围城清军最便利的地方。但知府宗澣非但不援助刘良佐,连粮食也不给。照理说,江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身为常州知府宗瀚不承担领导责任已算开恩,还敢连粮食也不给。胆子真是太大了。当然,宗瀚为此也付出了沉重代价。后来宗澣被贬到甘肃平凉当了十九年的地方官。他似乎也乐得与世隔绝,余生以山水画自娱,在画中缅怀花红柳绿的南直隶。他那自愿出任清朝官吏的弟弟想见哥哥一面,至死未能如愿。虽然他为了保住全族的人性命,违心做了清朝的官,心中却始终铭记自己有个祖先叫做宗泽。

八月二十日,刘良佐集中新到红衣大炮二十四门炮轰江阴,城墙、城楼、城门。。。伴随着一声声的巨响,一枚枚炮弹在城墙、地面、人身上炸开了花,天空似乎都被震的摇晃起来。这一刻,世界似乎都安静下来,剩下的只是无声的炮火纷飞。而我似乎也站在这里,提不起剑,更发不了炮,只能无力看着一切,因为历史就是这样,结局已经注定。

八月二十一,清军轰开城墙的东北角,刘良佐声嘶力竭地下令:全速前进,控制全城!清军一拥而入。陈明遇得知城门失守,立刻回家告知全家老小,接着持刀跨马而去。背后的院子里顿时燃起熊熊烈火。陈明遇是一家之主,按照他的决定,全家老小四十三口全部自焚而死。了无牵挂的陈明遇持刀巷战,毙伤清军数人,终因体力不支,身重数刀而死。他满身血污,却始终没有倒下,靠在墙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就像陈明遇评价的那样,阎应元的身手明显更胜一筹。他率领士兵与清军短兵相接,亲手杀死数名清军,自己却只受了轻伤。眼看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他预感到形势已经不容自己多想,为了防止被羞辱的命运,他要自己了断性命。阎应元嗖地抽出短刀,奋力刺进胸口,鲜血喷涌而出,随即他跳进湖里,铁了心求死。不想被清军尾随而至,生生把他从水里拉了出来。大概刘良佐交代了一定要捉活的阎应元,或许清军也对这个坚守孤城的硬汉很感兴趣。据记载,诸生许用、季世美全部在巷战中阵亡。

虽七岁孩童亦毅然就义,无一人顺从者,男女老少赴水、蹈火、自刎、投缳者不可胜计,有无名江阴女子临死以血题诗于城墙曰:“雪胔白骨满疆场,万死孤忠未肯降。寄语行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悲哉!壮哉! 。

城破之后,清军开始屠城,血洗江阴,屠杀了十几万人,至第三日午后封刀,出榜安民,搜索全城,幸存者凡五十三人,至此震惊全国的江阴保卫战宣告结束,历时八十一天。在没有任何外援的情况下,阎应元和陈明遇带领江阴八万百姓对抗清军,共牵扯清军兵力二十四万人,击毙或重伤敌人高级别将领十余人。

阎应元被带去见刘良佐,一个身穿威风的将军服,一个是满身血污的败军之将。刘良佐走了下来,站在阎应元面前,用双手拍着他的肩膀,沉默了一会,流下了眼泪。史籍中讲到这段,总是痛斥刘良佐的虚伪,说这是鳄鱼的眼泪。但是在我看来,刘良佐的眼泪是复杂的,虽然他是一个变节者,说他对故国一点没有怀念也是不现实的。只要是个人,都无法在一夕之间清空自己对过去的记忆,叛徒也一样。为新主子效力,那是为了生存,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这样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做到了自己没有做到的事情,你说他会一点都无动于衷吗?

对比复杂的刘良佐,阎应元则一如既往的很简单,他平静对眼前这个人说:“有什么可哭的呢?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有一死,早点杀了我吧。”没错,这就是阎应元的风格,一直很单纯。阎应元想死,可刘良佐不想让他死。刘良佐将阎应元扣在军中,不杀也不上交。但是江阴这事儿闹的太大了,无论多铎还是博洛,谁也没那么健忘。博洛命令刘良佐迅速将阎应元移交南京。刘良佐的态度不明,我们只知道,不久之后,阎应元殉国。阎应元最后的时刻是从容的,坦然的。我已拼尽全力,无论作为普通的大明子民,或者官吏,都问心无愧了。

然而,十多万江阴人的死难,并没能阻止剃发令的推行。野蛮的剃发易服作为清政府的基本国策,通过血腥的屠杀得以展开。江阴城破一个月后,一些围城前逃出孤城的人回到面目全非的家园,在清政府的高压下,不得不接受了宿命的安排:剃发。

那么江阴人真的在孤单的奋斗着吗?

闰六月十二日,嘉定人拒绝剃发,奋起反抗,七月初四,城破,坚持二十二天;清吴淞总兵李成栋下令屠城;三日后封刀。

昆山县绅民在原郧阳抚院王永祚、翰林院编修朱天麟、知县杨永言等倡义下,杀清委任的知县,起兵反清,推废将王佐才为帅。顾炎武、归庄等爱国志士都积极参与义举。七月初六日,清军破城,按照惯例,屠城三日后封刀。

明镇南伯黄蜚、吴淞总兵吴志葵起兵吴淞,监军正是赫赫有名的夏云彝,他的儿子正是少年英雄夏完淳。这只装备完好的明朝军队曾一度进攻苏州,但在突击队进入苏州时遭遇重大挫折。无奈之下,黄蜚、吴志葵退守泖湖。清军利用风向放火烧毁明军战船。黄蜚、吴志葵被俘,因为拒不配合劝降阎应元,九月初四在南京遇害。

1645闰六月十一日吴江人吴易、孙兆奎攻入吴江县,杀清知县朱廷佐,这只军队被称为太湖义军;1646年正月十五日,吴易率义军再度攻入吴江县,杀署县事孔胤祖及县丞张允元;同年三月二十六日,太湖军与清朝江宁巡抚派来的大部队交锋,吴易抓住清军不习水战的特点,重创清军,声势迅速壮大。鲁监国和隆武皇帝都对他授予了官职。同年六月,吴易遭清政府诱捕。同年遇害。

有清一代两百余年间,汉族对清朝的反抗一直不曾断绝,这在其他任何一个国运长久的朝代都是不曾有过的事情。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局面,根本原因就是剃发易服所象征的异族征服不得人心,以至于晚清革命党流亡海外以推翻清政府为己任时,首要之举就是剪除脑袋后面那根丑陋的辫子。对有这些历史记忆的人来说,那不是一根辫子,而是一根民族的耻辱之绞索,如邹容在《革命军》中所写:“此固我皇汉人种为牛为马,为奴为隶,抛汉唐之衣冠,去父母之发肤,以服从满洲人之一大纪念碑也。”

殊为可悲的是,两百年的时间太过长久,在多年“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政治高压下,一部分人已经习惯了异族之辫,辛亥革命后发动剪辫运动时,果然有不少汉人因失去那条拖了两百多年的辫子而如丧考妣。从这一意义上讲,有清一朝,大多数中国人都充当了清政府的人质。

也许在功利主义者的天平上,江阴人的牺牲虽然悲壮,却有点划不来—在大兵压境的情况下,江阴这座弹丸之城欲与纵横天下的八旗军为敌,似乎有点认死理。然而,有时候,认死理是一种可贵的品质,正因为认死理,那种叫做气节的东西才能够薪火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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