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臻臻 唐诗 82

【原文】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译文及注释】

登上高楼远眺,眼前一片荒凉,令人愁思无限。

狂风四起,惊动了水中荷花;暴雨骤下,抽打着墙上的薜荔。

想起同遭贬逐的朋友,怎奈崇山密林,遮住了千里的目光,让我无法远望。

柳江曲折,又似那九回的愁肠,叫我更加郁闷。在这偏僻的蛮荒之地,就是互通音讯,也是困难重重。

注释

柳州:今属广西。漳:漳州。汀:汀洲,今属福建。封:封州,今属广东。连:连州,今属广东。

漳汀封连四州刺史:指漳州刺史韩泰、汀州刺史韩晔、封州刺史陈谏、连州刺史刘禹锡,柳宗元与四人共同参与永贞革新失败,被集体外贬南方偏远之地。

接:连接。大荒:泛指荒僻的边远地区。海天愁思:如海如天的愁思。

惊风:急风、狂风。乱飐(zhǎn):吹动。薜荔:一种蔓生植物,也称木莲,在中国诗歌传统中是典型的南方植物。

重遮:层层遮住。千里目:这里指远眺的视线。江:指柳江。

九回肠:愁肠九转,形容愁绪缠结难解。梁简文帝《应全诗》:“望邦畿兮千里旷,悲遥夜兮九回肠。”

共来:指和韩泰、韩华、陈谏、刘禹锡四人同时被贬远方。百越:即百粤,泛指五岭以南的少数民族。

文身:身上文刺花绣,古代有些民族有此习俗。文,通“纹”,用作动词。

犹自:仍然是。音书:音信。滞:阻隔。

【赏析】

唐代诗人柳宗元的《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作于其贬谪柳州时期。诗中借登楼所见苍茫险恶之景,抒发了诗人对远方友人的深沉思念与自身孤愤悲凉的心境。

在唐朝官员的晋升路径中,“刺史”是一个重要的环节,如果做上长安附近或者朝廷核心要地的刺史,很快就可以进入中央,甚至有当宰相的希望;但如果被分配到岭南偏僻荒芜的州郡,则意味着以后很可能永远流落地方,再也没有回中央任职的可能性。

在写作这首诗时,柳宗元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境况。他在年轻时考场得意,又深受当权者赏识,刚三十出头就做到了朝廷核心的礼部员外郎,前途一片光明。柳宗元也摩拳擦掌,积极参加政治改革,试图运用自己的能力,扭转当时朝政衰落的局面。然而不久之后,柳宗元参加的永贞革新宣告失败,他与一群同志即刻遭遇外贬,过了几年又被外放到了更为边远的柳州,重返朝廷的希望也离他越来越远。

“城上高楼接大荒”登上柳州城楼,远望无边的荒野。“大荒”指极目所见的荒远之地,暗喻贬所偏远、环境荒凉。

“海天愁思正茫茫”面对浩渺的海天,心中愁绪如烟波浩荡,无边无际。“茫茫”既写景,又写情,情景交融。

“惊风乱飐芙蓉水”狂风骤起,吹乱了池中开满荷花(芙蓉)的水面。“飐”(zhǎn)意为风吹物颤动。此句以动荡之景映照内心不安,疾风骤雨也隐喻政治环境的凶险。

“密雨斜侵薜荔墙”密集的雨点斜打着长满薜荔(一种香草,常攀附于墙)的城墙。风雨交加,更添凄凉。芙蓉与薜荔在楚辞传统中象征高洁人格,此处或暗喻自己与友人虽处逆境,仍持节守志。

“岭树重遮千里目”层叠的山岭与密林遮断了远望友人的视线。“千里目”本欲眺望远方故人,却被重重阻隔。

“江流曲似九回肠”眼前曲折的江流,宛如自己愁肠百结。“九回肠”典出司马迁《报任安书》:“肠一日而九回”,极言忧思之深。

“共来百越文身地”我们一同被贬到这古时“百越”之地(今岭南一带),当地百姓有“文身”习俗,代指蛮荒异俗之乡。

“犹自音书滞一乡”即便同处一地(相对中原而言),彼此之间却仍音信难通,书信滞阻。“一乡”并非同城,而是同属偏远南方,但地理阻隔仍使联络困难。

此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十年,柳宗元与韩泰、韩晔、陈谏、刘禹锡等因“永贞革新”失败同被贬为边州司马(史称“二王八司马事件”),十年后五人奉召返京,旋即再贬远州刺史。柳宗元抵柳州后登楼远眺,寄诗四位分处漳、汀、封、连州的友人,共诉患难之谊与天涯之悲。此诗被誉为柳宗元七律压卷之作,以壮景写哀情,寓激愤于苍茫,将迁客骚人的沉郁悲怆提升至浩渺的哲学境界。

【作者简介】

柳宗元,河东(今山西永济)人,世称“柳河东”,是中唐时期杰出的文学家、思想家、政治家,与韩愈共同倡导“古文运动”,并称“韩柳”,同时位列“唐宋八大家”之一,其散文成就尤高,诗歌亦清峻深婉,影响深远。

柳宗元出身世家,自幼聪敏,21岁进士及第,才华备受瞩目。唐顺宗即位,重用王叔文、王伾等人推行改革(史称“永贞革新”),柳宗元为革新集团核心成员,时年仅32岁。改革仅持续百余日即失败,顺宗被迫退位,宪宗即位,革新派遭清算。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赴任途中再贬为永州司马(今湖南永州),一待就是十年,后被贬为柳州刺史(今广西柳州)。在柳州四年,他兴办教育、释放奴婢、凿井植柳,政绩卓著,深受百姓爱戴。柳宗元病逝于柳州,年仅47岁,后由好友刘禹锡整理其遗稿,编成《柳河东集》。

柳宗元一生刚直不阿,忧国忧民,虽遭长期贬谪,却未消沉颓废。在永州、柳州期间,他将个人苦难升华为对社会、自然、人生的深刻思考,其文其人皆具“孤高而仁厚,冷峻而深情”的特质。与刘禹锡交谊深厚,二人并称“刘柳”,患难中相互扶持,传为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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